赵复想到这里,胸中怒气兀自按纳不下。
开宝九年那一夜,他至今不曾忘了。
当年他念着一母同胞,把多少军国重事都托与赵光义。谁知这厮口里叫着兄长,暗地里却下毒手,夺了大位。既做了这等逆事,登基之后又猜防宿将,处处掣肘武臣,把自己当年留下的文武分寸,渐渐弄得不是模样。
赵复想到这里,把牙关一咬,肚里骂道:“好贼!你害俺性命,夺俺江山还不算,又把俺留下的法度糟践成这般!”
恼怒了一回,赵复抬眼又看那只逆水船,肚里忽又寻思起来。
赵光义这条性命,他自然要取;被那厮坏掉的旧法,也须一件件拨正。只是想到这里,赵复心中又是一动:“纵然杀了这厮,拨正旧法,后来便没人再改么?”
赵光义坐得那把交椅,便能凭着自己的性子改他留下的规矩;后来若再出一个赵光义,又有谁拦得?若是出了比赵光义更昏聩的,又当怎地?
赵复想到这里,手又慢慢攥紧了。
今番若再收拾这片江山,仇自是要报,旧日坏了的规矩也须重整。只是这回重整起来,却不能再叫后人坐上龙椅,想改便改,想废便废。
赵复望着滚滚江水,肚里暗道:“赵光义,你欠俺的,俺自来讨。你坏了的东西,俺也自会重新立起。只是这一回……”
那只逆水船兀自在江中苦挣。几个船汉低着头,一橹接着一橹,只顾和急水争路。
赵复看了半晌,手仍按在膝上,不曾再言语。
那逆水船渐渐从旁错过。船上几个汉子只顾低着头,一橹接着一橹,没人向这边看上一眼。
正看之间,忽听老艄公喝道:“左边收橹!”
两个水手听得,立时住手。把舵的也忙将舵柄往右一扳。
说犹未了,只见上流一只大货船顺水冲将下来。那船满载长木,吃水甚深,船头木料堆得老高;上面两个汉子各执长篙,慌忙撑着,口里不住吆喝。
老艄公骂道:“到了眼前才晓得叫么!”
嘴里虽骂,手中长橹却早已一收。大船向外一偏,那只木料船挟着急水擦将过去,两船相隔不过数丈。
对面一个汉子也惊出满头汗来。待两船错过,却回头骂道:“瞎了眼的老儿!这般大船也不晓得避!”
老艄公仰头骂道:“你顺水放船,只顾乱冲,倒来怪我!撞翻了这一船人马,你赔得起么!”
那汉子还待回骂,怎奈木船借着水势,早去了十数丈。后头兀自传来两声叫骂,教江风一吹,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这边两个水手忍不住笑将起来。
老艄公回头喝道:“笑鸟!还不下橹!”
二人忙把长橹重新压入水中,咿咿哑哑摇将起来。
阮小七听得,也笑了一声。
一个水手见他一路只顾看水,便问道:“客官在北边甚么水上营生?”
阮小七道:“山东一个大泊子里打鱼。”
那水手道:“泊里也有这般急水么?”
阮小七笑道:“若有这般水,一泊芦苇早冲到海里去了。”
那水手听了,笑了两声,仍旧低头摇橹。
老艄公忽抬头朝前一望,喝道:“休只顾说嘴!前头往外些!”
把舵的忙将舵柄扳开。
阮小七顺着船头望去,只见前面水势平平,初看与别处无甚分别;再仔细看时,却有几股碎纹斜斜撞在一处,一边水面又不住打着小旋。
老艄公把橹一收,道:“再外些!底下有截沙嘴,涨水时藏着。今日船重,贴它不得!”
舵手应了一声,大船缓缓绕向外边。
阮小七早蹲在船头,只把那片水纹细看。待船从外面绕过,那处旋水渐渐落到船后,他还回头看了一阵,方才起身。
又行一程,回头望时,北岸人影渐小;再看南岸,屋舍却渐渐分明。江风越发紧了,吹得众人衣襟乱摆。
忽地一阵横风卷来,大船猛然一摆。船尾一根粗缆原先盘得松了,吃风一扫,呼地甩向摇橹水手脚下。
阮小七恰在近旁,伸手一把捞住绳头,顺手往木桩上盘了两遭,又将余绳收在脚边。
那水手抽空道:“多谢客官!”
阮小七只把手一摆,仍旧望水。
老艄公在船尾看见,只点了点头。
此时风势稍缓,几个水手稳住长橹,大船挣着江流,渐渐望南岸渡口去了。
又过一程,水势渐缓,南岸越来越近。岸边几个脚夫见船过来,早已走到埠头等候。
船头水手把缆绳抛上岸去,两个脚夫伸手接住,一个往前扯,一个向木桩上盘。大船渐渐贴住石埠,水手搭下跳板,船中客人才要下去,老艄公已把长篙横在前面,喝道:“都休抢!先牵马!”
众人只得往旁边让开。
马勥已从旁边一只船先下了岸,见这边靠稳,径直走到马匹旁边,叫军士慢慢牵下。前头几匹马尚还安分,到那匹青马时,前蹄才踏上跳板,便扯着缰绳向岸上抢。
牵马军士被它一带,险些跌倒。
马勥抢上一步,一把接住缰绳,把马头带向旁边。待那马四蹄落地,又俯身看了看腿脚,见无妨碍,方才把缰绳交还军士。
阮小七从船上下来,站在埠头,回身又看了看江面。
老艄公早顾不得这一船客人,又站在船头催后面的人上船。一个挑担汉子走得慢些,老艄公喝道:“快些!你那担里装的是石头么!”
那汉子一面走,一面骂道:“催甚么!跌下水去,你这老儿赔我担子!”
老艄公道:“要上便快上!再磨蹭,赶后船去!”
那汉子嘴里还自嘟囔,脚下却紧走几步,上了船去。
两下里口里争着,手上却都不停。后面客人也都赶着上船,挑担的挑担,提包的提包,不多时,船上又装得满了。
水手解开缆绳,老艄公把长篙向石岸上一点,那船依旧不直取北岸,先斜斜望上游去了。
阮小七看着船走出一程,方才转身。
众人又忙着套车装货,搬运行李,直忙了半个时辰,方把人马车仗收拾停当。抬头看时,日头早已过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