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过后乐队休息室的门被米乌拉用肩膀轻轻顶开。
本应坐在沙发上把翅膀搭在扶手上,爪子翘在另一侧,摆出一副“全世界都欠我一场演唱会”的欠揍表情的金翅大鹏却不在这里。
米乌拉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墙上那把歪挂的签名吉他还在,茶几上半瓶没拧盖子的威士忌也还在,连金翅大鹏今早随手丢在靠垫上的那根铆钉项圈都没挪过位置。
米乌拉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先是在门框边站了片刻,然后才把吉他琴匣轻轻靠在沙发扶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把手枪。
借着休息室仅剩的那盏暗红色壁灯的微光,他飞快地打量了一圈周围,最后选中了音响柜下层那个从来没人碰过的杂物抽屉。
拉开抽屉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里面塞着几盘落了灰的母带、一根断掉的吉他弦、以及一把没人记得来历的六角扳手。
米乌拉把手枪埋在最底层,又用那几盘母带压在上面,直到确认即使有人拉开抽屉也不会一眼看见它,才把抽屉轻轻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听到自己心里的某个声音在说:你居然真的把那玩意儿带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两条兔腿往前一伸,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长耳朵直直地向后垂下去。
天花板的暗红色灯光在视网膜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起码……还有点时间让我做准备。”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间的卫生间门被某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那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爪子踩在瓷砖上的沉闷脚步声,再然后就是那个米乌拉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方位的声音:
“准备?准备什么?”
米乌拉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长耳朵唰地立直。
金翅大鹏正从卫生间的方向走出来,边走边用灰黄色的翅膀拍打自己脖颈上残留的水珠。
显然他刚洗过脸,或许连整个脑袋都埋进过水池里,下颌处的羽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有几根还翘着乱糟糟的尖角,和他方才在舞台上霸气外露的摇滚明星形象判若两鸟。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米乌拉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话该我问你。”金翅大鹏走到沙发另一端,一屁股坐下去,弹性极好的丝绒面料将他整个鸟身往下陷了一截。
米乌拉张了张嘴。
他本来以为金翅大鹏不在,还打算在沙发上坐十分钟、喝半杯威士忌、把该说的话在肚子里从头到尾编排上三遍,确保每个措辞都精准到能让金翅大鹏听懂又不至于当场炸毛。
但现在这只鸟就坐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用那双星睛豹眼盯着他,眼里的好奇多过探究。
他显然心情不错,也显然还没意识到接下来要听到的东西和今晚的任何一场庆功宴都无关。
米乌拉的耳朵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金翅大鹏用翅膀尖敲了敲沙发扶手,“什么准备?”
“……没、没什么大事。”米乌拉把视线移向茶几上那半瓶威士忌。
“你眼睛好飘啊。”金翅大鹏的语气突然降了半度,不是发火,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别跟我耍花招”的平静陈述,“每次你一撒谎,眼睛就飘,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米乌拉的耳朵又往下降了降,这确实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在脑子里临时拼凑出另一个话题来当挡箭牌。
可他还没想完,金翅大鹏已经身体前倾,用低沉的语气问道:“被欺负了?”
米乌拉一愣,连忙摇头:“不、不是——”
“那就是被刁难了?”金翅大鹏眯起眼,瞳孔里那一丝懒洋洋的戏谑正在被更浓重的认真所取代,“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守卫拦你路了?还是楼上那帮老东西又拿什么破规矩刁难你?
你跟我说,我明天——”
“你别猜了!”
米乌拉喊出的这一嗓子比他预想的音量大得多,连茶几上那半瓶威士忌的液面都震出了细微的涟漪。
金翅大鹏停住了嘴,翅膀还保持着比划到一半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休息室突然安静下来。
“……你别猜了。”米乌拉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掉了底气。
他的兔爪子在大腿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才终于停下来。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爪背上那些因常年按弦而磨出的老茧,用比平时说话快得多的语速,把整件事倒了出来。
从演出结束后去餐厅吃夜宵说起,提到那碟多出来的腌橄榄的时候他的语气几乎是正常的,像是在跟老友分享今晚的琐碎小事。
但当他讲到西翼二楼那条走廊、讲到尽头那扇不该有守卫把守的门、讲到从门缝里渗出来又被厚重地毯吞掉大半的求救声时,他的语速开始变慢,声音开始变轻,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某个不愿意碰的地方硬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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