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核桃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身体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弹坐起来,两只前爪撑在身下那片纯白色的地面上,爪垫传来的触感不是菌毯的潮湿黏腻,也不是雪原里结了硬壳的积雪。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那些刚被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还在他的意识边缘翻涌——少女刻在石地上的绝笔、精怪拖着断腿爬向同伴的喃喃自语、无名勇者最后一次向穹顶冲锋的背影。
他的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两条尾巴炸成了蓬松的白球,湛蓝色的瞳孔因为惊悸而放大。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鼓掌声。
不急不缓,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之间都隔着精确到令人不舒服的等长间隔,像是某种机械装置被设定好了节拍器。
掌声从他身后偏左的位置传来,在白色空间的无限延展中没有任何回音,就那么干巴巴地落在他耳膜上。
“真是精彩啊。”那个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既像恭维,也像嘲讽,“恭喜你。”
核桃转过头。
【嫉妒】正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后仰,两只前爪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一条尾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条尾巴慢悠悠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他那双黄色的瞳孔半眯着,嘴角往一侧翘起一个并不打算掩饰恶意的邪笑。
核桃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他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一番后开口:“那是什么?”
嫉妒歪了歪头,翘起的嘴角往下掉了一点,但笑意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嘴角转移到了眼角。
他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速把核桃的问题咀嚼了一遍:“……‘什么’?”
“那片空间。”核桃的语气没有被他故意拖慢的节奏带偏,稳定得让嫉妒感到有些无趣,“那片雪原,所有那些画面,还有那个故事,都是你搞的鬼吗?”
嫉妒看了他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根本不好笑却又不得不恭维的冷笑话一样。
“核桃啊核桃,”他把撑着地面的左爪抬起来,走过去用爪背轻轻拍了两下核桃的肩膀,“你在那堆蘑菇里死了二十多次,我看一次鼓掌一次已经够给你面子了,现在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我,而是劈头盖脸就问我‘是不是你干的’?还嫌我对你不够坦诚,我倒是想问问你——
你那段时间脑子是不是也被蘑菇啃坏了?嗯哼?”
核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盯着那双黄色的瞳孔。
嫉妒在他的注视下啧了一声,把两只前爪交叉在胸前,脑袋往一侧偏了偏,收起了那副刻意浮夸的失望表情。
“不是我,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在你睡觉的时候给你放小电影,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我早把你这具身体占了。”他伸出一根爪趾,在核桃面前打了个转,“记住了,我没有时间帮你,我嫉妒你的一切,没有理由去帮你。
至于那个幻境……你能进去,说明它本身就是在邀你进去的,跟我们这些住在你脑子里的小可怜没关系。”
核桃沉默了片刻,将他的回答与自己在幻境中的感受逐一对账。
那只布满冻疮的手每一次都蹲在他面前,每一次都说着“不要放弃”,每一次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那不是幻觉的引诱,而是刻意的引导。
嫉妒不知道这件事,那就说明它的确不是大罪搞的鬼。
“你刚才说‘你们’。”核桃重新把视线对焦在嫉妒脸上,“在我失忆的时候,你和他们都在哪里?”
嫉妒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什么,而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无聊。
他把扫着地面的那条尾巴收回来,在膝盖上卷成一个半圈,发出了一声极不耐烦的咂舌。
“你指望我说什么呢?”嫉妒的声音里那层浮夸的恶趣味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干燥而疲倦的底色,“说你去跟蘑菇玩命的这阵子我们几个就在这儿搓麻将?还是说没了你我们还能四处乱跑去自己找乐子?别搞笑了行不行。
对我们来说,只有在这个容器——”他用爪尖敲了敲自己脑袋的太阳穴位置,眼睛依旧盯着核桃,“——里面的时候,我们才算活着。
你不在的时候啊,大概就跟睡了一觉差不多。
没有梦,也没有时间,等我们眨个眼的功夫,就又听见你在外面哭唧唧了。”
核桃看着他的眼睛,黄色的瞳孔里没有之前那种刻意堆砌的邪魅,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愠怒,只有一层极其浅淡的空洞。
核桃站起身来,转过身,朝白色空间深处那扇通往现实的门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便响起了嫉妒的声音。
“这就走了?”那声音不急不缓,重新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但这次的笑意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更隐晦的情绪,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试探,还夹杂着一丝连说话者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回到这个温暖又安全的小窝里,这就打算走了?”
核桃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回头,用一只湛蓝色的眼睛,看向身后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孟极。
“我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无比坚定,“而且,我已经不是那个爱哭的孟极了。”
说完这句话,他走向那扇门,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溢出来,淹没了他的轮廓,最后,空间归于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