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广东打法。”金牙驹一边码牌,一边随口问,“你大佬今晚上怎么没露面?”
说完,他从烟盒里抽了支烟。乌英手快,火机刚掏出来,济叔那边“嚓”一声,火苗早窜上来了。乌英讪笑一下,把火机塞回兜里,答:“大佬最近在盯大单子,我这些天也没见着他。”
“哦?是‘老笠’,还是‘打劫’?”金牙驹抬眼,眉一拧,眼一斜,嘴角往下扯,整张脸像被人欠了三年账。
“这个……我真不清楚。”乌英两手一摊,掌心朝上。
“看来你大佬信你,信得不够深啊……连风声都不漏半句。”金牙驹哼笑一声,那笑里没半分温度。
乌英喉咙动了动,没接话。心里清楚陈虎不是不信他,是他这张嘴太松,藏不住事。他默默摸出一张牌,“啪”一声拍在桌上:“三万!”
“碰!”金牙驹应声打出一只三索,眼角扫过桌角两对“碰”,慢悠悠道:“九章,留神点,别三家一起冲你。”
话音刚落,乌英果然点炮,连赔两家。
好在这局番数轻,三番,每家四百,总共一千二。可对乌英这种“一更暴富、二更赤脚”的主儿来说,别说一千二,兜里揣不揣得出一百二都难说。
幸亏他们用的是筹码……这几位叔父一晚上下注动辄十几万,谁会揣着现金满街跑?
乌英后知后觉,后悔自己刚才咋就脑子一热坐下了?这哪是打麻将,分明是往火坑里跳。可牌已开,人已坐定,起身走人?等于当面甩人耳光。更糟的是,连这把输的钱,他现在都拿不出。
没法子,硬着头皮继续吧。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翻盘呢?
可赌徒常有的那点侥幸,十回有八回是往坑里跳得更深……越输越借,越借越急,最后高利贷上门,利滚利压得喘不过气,轻则被拖到后巷“教育”,重则牵连家人,挨打、卖房、妻离子散……
那些落魄的,未必全然无辜,却也真可怜。
乌英直到第三圈听牌时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三个老头,明摆着联手“弹”他……牌风忽紧忽松,关键牌总在他手里卡死,碰杠胡全是他们算好的步数。他虽是个小角色,不值得人家费这心思,可眼前的事,实实在在摆着。
牌局收尾,金牙驹把筹码往桌上一推:“乌英,今晚输多少?”
“十二个,阿公……”乌英垂着脑袋,声音发虚。这笔钱他掏不出来,眼下唯一指望,就是赶紧见着陈虎……这事,只他能兜住。
“钱不急这两天。”金牙驹朝侍应生扬了扬下巴,对方立刻递来一条热毛巾。他擦完手,随手搁下,才开口,“阿公这儿有桩差事,看你敢不敢接。”
乌英马上端起一杯茶,双手捧过去。
“你该晓得,我近来在做豪车买卖?”金牙驹接过茶杯,没喝,只搁在手边。
所谓“买卖”,不过是叫手下偷车、翻新、转手……本钱几乎为零,利润却扎扎实实。
他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旁边站着的马仔立即从裤兜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乌英手里。金牙驹指着图说:“这家,我让人盯了几个月。车库停着一台法拉利,一台保时捷。”
照片是栋独栋别墅的全景,背面还写着详细地址。
乌英粗略扫了一眼,金牙驹接着道:“这两台车的防盗系统太硬,平常那几个马仔啃不动。听说你懂这套,要不要试试?真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公!”乌英眼睛亮了,手里捏着果盒,一把一把往嘴里塞,也不管嚼的是荔枝还是龙眼,“怕不怕……对方有料道?”
他嘴上问着,手没停,腮帮子鼓鼓囊囊。心里门儿清:车偷不偷得到是一码事,关键是开得起这种车的人,未必敢动金牙驹,但要揪出他乌英?怕是连查都不用查。
“怕?就你这点胆子,怪不得你大佬不肯带你上台面。”
金牙驹摇摇头,语气里全是失望,顿了顿又补一句:“放心,这家人出国旅游去了,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你动手时没人盯着,等他们回来,车早卖到外地了……想找?连灰都摸不到。”
“那……”乌英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到了。可钱的事,还得落地。
“这样,”金牙驹把话撂实了,“只要你弄回一辆,赌债一笔勾销,再加两万块。”
“可阿公……”乌英咽下最后一口果肉,直起腰,“法拉利市价至少一百个,保时捷二手也值八十个。”
话没挑明,意思却透:风险他担,黑锅他背,两万块?买命都不够。
“啪!”金牙驹一掌砸在桌上,椅子往后一仰,引得满厅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他眉骨拧紧,声音沉得发硬:“没我前头铺路搭桥,你今天能碰得着这活?别当就你一个懂开锁。”
“阿公,气大伤身。”乌英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顺势把人按回座位。
“算你识相。”
金牙驹抬手拍了拍乌英肩膀,脸上的火气霎时收了七分,语气也缓下来,像往深水里投了块石头:“不是阿公抠门,这事得看长远……干得好,以后位置少不了你一份;真有那天,捧你坐上头把交椅,也不过是句话的事。”
乌英拍拍胸口,嗓门亮堂:“阿公放心!这事交给我,比自己命还上心,包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人刚走,金牙驹招手要了条热毛巾擦手。他能稳坐义群龙头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分寸拿得准:对外,软硬全凭对手分量……弱的踩实,强的让三分;从不轻易树敌,更不惹那些惹不起的主儿。对内,底下一二代马仔,说白了就是一群听话的羔羊,本事不见得多,但个个服帖,没人敢当面呛声。
要说例外,也就最近这两三个月。
“阿公,癫虎送的贺礼。”一个马仔低头递上一个红丝绒盒子。
金牙驹掀开盖子……一匹纯金马,足八两重。
倒没想到陈虎出手这么阔绰,这玩意少说值十万八万。他掂了掂,随手搁在桌角,眼皮都没抬:“拿去阿陈那家金铺,当废料卖了。”
目送乌英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金牙驹冷笑一声,烟头在指间碾灭:“不是阿公不罩你……怪只怪你大佬做事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