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轮,叶景诚稍作停顿,开口道:“利夫人,咱们都明白,这事拖下去,谁都不痛快。九千五百万……换一个往后长久合作的机会,您看如何?”
陆雁郡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笑问:“能和叶生合作,我当然高兴。只是……”她抬眼,“这合作,具体落在哪一摊子上?”
对方话锋一转,陆雁郡心里就明白了:这买卖,得先按下不表。
她对叶景诚的合作意向,倒是实打实的上心。
香江豪门林立,她想在同辈里站稳脚跟,单靠自己硬撑,终究难成气候。找盟友,得挑,得慎……若背后牵扯太深、弯绕太多,倒不如各走各路,清清静静。
她看中叶景诚。香江姓叶的家族不少,可眼前这位,八成搭不上边。单论他先前亮出来的资金量,已远超寻常世家整族的底子。
这人十有八九是新起的势力。对陆雁郡来说,正合适。
新贵自有新贵的麻烦,但那麻烦,是他们自家灶膛里的火,烧不到旁人身上。反倒是老牌豪门,盘根错节几十年,一句话没说全,背后可能已埋了三道伏笔、四条暗线。而叶景诚……刚露头,没旧账,没陈年恩怨,干净利落。
“地产和物业,我盯香江楼市很久了。”叶景诚放下茶杯,语气平实,“利夫人应该也正打算趁热打铁吧?”
他早停了期货买卖,手头资金腾出来,第一站就选了实业。房地产,是他心里排第一位的落子处。
“唐生眼光,真跟我一个调子。”陆雁郡叹口气,笑得有点淡,“可惜啊,眼下怕是有心,也没那个力。”
这话半真半假,她自己清楚。真要拿得出钱,上回官地竞投,哪会咬着牙让给叶景诚?土地值不值是一回事,她账上绷得太紧,才是实情。
“利夫人太谦了。”叶景诚摇头,“流动资金紧张,我信。可您手上那三家公司……每家账面资产,少说一个亿,总不会错吧?”
他做功课,从不只查无线总盘子。多摸摸陆雁郡的底,生意才好谈。
“比起叶生手头活泛的钱,我那几摊子,不过摆着好看。”陆雁郡一笑带过,原以为对方根基尚浅,消息未必灵通,没想到人家早把她的家底翻得七七八八。
“无线六成股份,归你。”她起身,伸手过去。
叶景诚提的方案,她没理由拒。真正懂行的人,从不盯着眼皮底下那点小利,而是看这事能不能长出枝、结出果。
她心里算得明白:为多压几百万价码,把一个可能联手的人推远,不值。
不过合作得等半年后……那时有一场官方招标会。两人既动真格,图的就不是零敲碎打的小地块。
至于上回私人宴会上那场土地竞价?不过是去年招标流标后剩下来的边角料。说白了,大佬们筛过一遍不要的,才转到宴席主人手里,再当个由头热闹一场。
今日是金牙驹五十寿辰,长丰酒楼摆了十几桌。来的人,大多在江湖里踩过泥、扛过刀。
金牙驹早年擦鞋起家,一路擦进义群龙头位子。能靠擦鞋擦出这副局面,前无古人不敢讲,眼下确实独一份。更说明一点:他这个人,滑不留手,人脉也厚实。
所以其他社团多少都得给他几分颜面。新记、号码帮、和胜和,都有人到场。就算人不来,礼一定送到……金牙驹这场寿宴,本就不指望谁真心祝寿,图的就是收礼。
只是义群双花红棍陈虎,没露面。
前阵子花旗银行那档子事,是他带几个马仔干的。如今他揣着几百万,人在外地“叹世界”,躲风头。
“乌英哥!”
“乌英哥!”
一个长得跟张学有七八分像、嘴角挂着三分吊儿郎当的年轻仔,晃进寿宴厅。他叫乌英,是陈虎派来送礼的。
乌英是陈虎收的第一个马仔。跟着陈虎声名起来,又被金牙驹提了一把,如今在义群里,地位蹭蹭往上蹿。
几个月前还被人叫“苍蝇”,现在同期进来的,见了他哪个不喊一声“英哥”?
陈虎没带他出去“叹世界”,不是信不过他,是实在不敢信他这张嘴……喇叭似的,藏不住事。上次劫案,他连边都没沾,就是怕他嘴漏风,一转身就把整件事吹得满天飞。
乌英照吩咐把礼送上,本还想凑上前说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可金牙驹正围着一群叔父寒暄,压根没空搭理他这个小角色。
他只好退回去,混进马仔堆里,吃喝起来。没多久,桌上酒杯就没停过,脸也渐渐泛红,话越说越响。
两个多钟头过去,外头早已黑透。
“阿驹,你面子也不见得有多硬嘛。”同桌的吉叔夹了口菜,慢悠悠开口,“人家陈虎,连人影都不露,就派个马仔来应付。”
两人岁数相当,都是老一辈的叔父。
“可不是嘛,阿公。”旁边一个马仔立刻接腔,“这只癫老虎,连你五十大寿都懒得来,天天在外头闯祸,最后还得你替他擦屁股!”
这张桌上的,最差也是几位叔父的心腹头马。陈虎最近风头太劲,这群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多数拿他当靶子,巴不得他栽个大跟头。
金牙驹没吭声,脸色却沉下去,顺手瞪了那出声的马仔一眼。
满桌人立马噤声,没人再敢多嚼半句。
直到宴席散了,麻将桌支起来。金牙驹跟两位叔父开牌,偏偏三缺一。几个马仔争着往前凑,被他一手拨开,谁也没捞着位置。
乌英刚从宴席上吃饱,正剔着牙,眼神漫无目的地扫着四周。金牙驹抬眼一瞧,朝他招了招手:“乌英,过来搭一脚。”
“阿公!”乌英立马小跑着凑上前,鞋底蹭着地,连蹦带跳。
他真没料到自己能坐上这张桌……从前金牙驹连正眼都不屑给他一个,如今倒好,麻将牌都替他摆好了位置。
“吉叔!济叔!”乌英站定,朝另两位长辈点头招呼,话音未落,人已蹲坐在椅子上,腿还晃悠着。他歪头问:“阿公,玩多大?”
吃、赌、吹,是乌英日常的三样活计;说白了,混这一行的,大多如此。今晚来赴宴,贺喜是面子,填肚子才是实打实的正事,顺带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点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