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若我没看错，你……已经死过一次。”

楚云舟面露讶色，语气诚恳：“活佛此言，岂非悖理？人死岂能复生？”

“死法不同，路数自然各异。”活佛唇角微扬，竟带三分自嘲，“你该听过圣宫转世之说吧？”

“自然听过。”楚云舟点头，略一思忖，便接道，“传闻圣宫佛法，一世不成佛陀，便转世重修；二世不成，再转三世。或灵慧蒙尘，永堕轮回；或累世精进，终证金身。”

“不错。”活佛神色复归淡然，“一世圆寂，二世重来；二世涅盘，三世再启。譬如我，三世皆证活佛果位。若此世仍不得圆满，便须再启第四世。”

他垂眸，声音轻得像拂过古刹檐角的风：“这，算不算一种死而复生？”

楚云舟心头猛震。

他原只是照着典籍随口应答，万没想到，活佛竟坦然认下转世之事。

难道……真有轮回？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知所信，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片落叶，底下深流奔涌，早已超出想象。

活佛似窥破他神色，开口问道：“青龙公子不信转世？”

“咳……确实有些将信将疑。”楚云舟略一挠额，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好意思。

活佛不以为忤，只缓缓道：“天地之广，奇事何限？大梵寺有涅金身法，太上剑宗传剑灵轮回术，真武教修玄武不死功……这些，哪一样不是另辟蹊径，借‘死’求‘生’？与我圣宫转世之法，异曲同工。”

他语气平缓，仿佛聊的是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而非横跨生死的秘术。

楚云舟却听得脑中嗡然一响。

原来圣宫之法，并非孤例。

那这些门派背后，是否也藏着不知几世几劫的老僧、老剑客、老道人？

他们沉默蛰伏，不动声色，可谁晓得，那一袭旧袍之下，压着多少沧海桑田？

相较之下，前世那个拳脚可裂石、飞檐能纵跃的世界，竟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就破。

活佛稍作停顿，又道：“再者……青龙公子你寿元不显，却生机勃然，与这些法门，何其相似？也算一种长生之法，只不过……是走岔了路的法子。”

楚云舟心头豁然一松，肩头微卸。

原来活佛只看出他“死而复生”，并未识破魂魄异乡来、肉身借尸还的本质。

如此，便不必担着邪祟附体的嫌疑，也不用提防被人当异类焚杀。

可话音落地，他心底又悄然浮起一丝疑影：

这般玄奥通天的法门，怎会是“走岔了路”的失败之法？

难道……和火佛未能证得佛陀果位有关？

“对了！苦修一生，终究未登佛陀之位，只能圆寂转世，再修第二世，盼着这一世能成；若第二世仍不成，便又寄望第三世……这般循环往复，岂不正似一个屡败之人，早早给自己备好退路？”

“武道之路，向来有进无退。心存侥幸，首鼠两端，还谈什么勇猛精进？这等所谓妙法，不修也罢！”

楚云舟轻轻摇头，嘴角微撇，只觉这法子透着一股子落魄气。

嗡……

他念头刚落，殿中那尊佛陀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躺在黑石条上、双目紧闭的明法师，倏然睁眼。

那双眼初时浑浊如雾，片刻之后，便澄澈如洗，沉静如渊。

紧接着……

唰！

他身形一纵，轻若无物地落于大殿中央。

“拜见师兄！”明法师双手合十，朝火佛深深一礼。

“醒了。既已苏醒，你的法器，也该物归原主。”火佛语气平缓，抬手一挥，一串念珠便凭空浮现在明法师掌中。

此前还在微微震颤的念珠，一入其手，顿时沉寂下来，表面光华内蕴，气息温润而沉实。

楚云舟目光一凝，心头微诧。

“火佛，这……”

前一刻，明法师还伏地叩首，虔敬如初；怎么转眼之间，竟以“师兄”相称，行的是同辈之礼？

火佛尚未开口，明法师已转向楚云舟，敛容拱手：“楚公子……不，青龙公子。一世火佛明玉，见过青龙公子。”

“一世火佛？明玉？”楚云舟一怔，脑中电光闪过。

火佛此时缓缓接道：“明玉确为一世火佛。眼前这具身躯，是他第二世所托之身。方才三世石引动其转世灵慧，若此世能证火佛果位，两世便得圆满，再无缺憾。”

转世灵慧？三世石？

楚云舟心头豁然开朗。

果然如他所料……明法师本就是转世之身。

难怪他们甫一抵圣城，便被白教明王亲自接入此地。

原来火佛早有所感，才命明王迎人入殿。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随行而至，顺带沾了点机缘，才进了这圣宫。

换言之，最初之时，火佛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

直到登上圣山，他与白教明王交手动静太大，火佛才察觉他寿元无痕……这才真正留意起此人。

想通此节，楚云舟肩头一松，呼吸也跟着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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