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钺倚着窗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窗沿木纹,眼底的波澜尽数褪去,只剩沉淀下来的清冷通透。
那一吻虽激起万般思绪,但也搞明白了皓翎承衍黏在她身边的原因,变相的让昭钺放心不少。
只,昭钺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是两分天下对峙的万丈鸿沟,是关乎大荒权位的棋局,身世问题容不得昭钺半分冒险。
除非昭钺登临帝位,执掌大荒,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拥有无人撼动的地位,否则她的身世绝对不能曝光。
要知道,昭钺本就是西炎最特殊的继承人,女子争帝亘古寥寥,一旦身世曝光,先不说其他,西炎王之路定平白增加波折。
更何况,皓翎承衍的确不爱纷争,不喜权谋算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懂朝野博弈。
这段时间朝夕相伴下来,昭钺比任何人都清楚,皓翎承衍身为皓翎未来继承人,他的能力毋庸置疑。
这般运筹帷幄、深谙权术的人,昭钺绝不相信,皓翎承衍会心甘情愿将皓翎江山拱手相让。
哪怕两人效仿原剧情中玱铉立阿念为后,前路依旧层层桎梏,先不说皓翎王会不会同意,西炎这边亦会担心皓翎图谋不轨。
西炎朝臣必会疑心,皓翎承衍的深情是假,借私情渗透西炎、图谋大荒是真,届时猜忌丛生,定会生乱。
昭钺此时才深刻感受到女帝之路不好走,情爱二字,于旁人是助力,于她却是枷锁。
她不敢赌,也根本赌不起!
风从殿外长廊穿堂而过,卷起帘角轻晃,带起一阵微凉的秋意,却吹不散昭钺心底积压的沉郁烦乱。
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原剧情里玱铉登临大位,西炎与皓翎归权合一,大荒一统的进程因联姻格外平和。
没有连绵的烽火屠戮,没有朝堂的血色清洗,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权柄交接,是大势所趋的更迭,是四海升平、万民安居。
然,昭钺的一统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铺满荆棘,甚至踏血而归,踩着白骨前行方能换得大荒一统。
对比之下,落差刺骨又荒唐!
昭钺垂落眼帘,长睫沉沉压下,遮住了眸底翻涌的茫然,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浓重又真切的不确定。
她忍不住茫然自问——若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不是她,依旧是原剧情里的西炎玱铉,是不是一切会轻松很多?
不对,现在情况是西炎玱铉和皓翎承衍都是男子,联姻之路行不通,看来两条路都不好走啊!
心头郁结层层堆叠,堵得昭钺胸口发闷,那些权谋算计、情爱桎梏,密密麻麻裹住昭钺的四肢百骸。
一个冰冷、自私的念头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下去,昭钺心绪纷乱如麻,下意识去了涂山。
涂山璟正独坐水榭烹茶,炉火温软,茶香袅袅漫散在空气里,昭钺没有出声,也没有落座,默默在他身侧乱晃。
昭钺不是散心,也不是逃避,只是潜意识在等一个否定,等涂山璟拦住她、斥责她、告诉她这般手段太过卑劣,告诉她不该利用真心。
虽然清楚的知道结果不会变,可昭钺知道自己不可能罔顾涂山璟的感受,而招惹其他人。
这不只是烦乱无措的情爱纠葛,亦是良知与野心在骨肉相搏,还是即将踏碎底线前的最后挣扎。
涂山璟看似沉浸在眼前茶汤里,实则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身侧辗转徘徊的昭钺身上,自然察觉到了异常。
然,自始至终,涂山璟都沉默不语。
相对于昭钺是在那个逾矩的额间之吻后,才惊醒皓翎承衍隐藏的情意,涂山璟看得更早、看得更清。
不止如此,智力超群的涂山璟,早已勘破昭钺掩藏至深的真实身世,当然,也有昭钺没想瞒着他的原因。
涂山璟比任何人都清楚,昭钺的棋局有多大,她的前路有多难,想要登顶大荒注定要付出的更多。
也正因看得太透,他才迟迟缄口,一字不言。
理智层面,以情为棋,借皓翎承衍谋夺大荒,是昭钺眼下最捷径、最稳妥、最容易破局的路。
可以说,这是最优解,是最明智的抉择,能让昭钺少走不少血路,甚至加快一统大荒的脚步。
可他做不到,涂山璟做不到劝说昭钺去走这条路,之所以那么拼就是为了不让昭钺拿情爱为筹码。
涂山璟甚至能接受昭钺步步杀伐、铁血成帝,可一想到她要与皓翎承衍暧昧纠缠,甚至恩爱缠绵,就呼吸不过来。
温润如玉的眉眼之下,浅浅平和的神色彻底褪去,眼底掠过极深、极压抑的晦暗与酸涩。
炉火明明暖煦滚烫,涂山璟的心口却莫名一痛,密密麻麻的窒闷感席卷而来,就连呼吸都带着痛。
藏了太久、压了太深、从不敢宣之于口的“我爱你”脱口而出,可声音太轻,昭钺心又太乱,并没有听到。
他爱她,爱得克制入骨,爱得卑微隐忍!
因为爱你,所以可以包容一切,放弃所有私心。
因为爱你,所以宁肯寸寸心碎、日日煎熬,也不愿你前路多一寸荆棘。
因为爱你,所以宁愿看着你与旁人岁岁纠缠、爱缠绵,也不愿你错失帝位。
风过水榭,落英无声,寂然无息,涂山璟终是不忍昭钺两难,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泪酸涩,重归一身温润平和。
“既已有决断,便不必顾虑!”
昭钺不敢抬头看涂山璟,不敢对上那双包容她一切私心的眼眸,她终是辜负了这份情意。
“我走了。”
“好。”
风吹起昭钺的衣袂,走出数十步,脚步下意识一顿,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涂山璟在那里等着她。
一如既往,一直等她,护她周全,成全她的所有。
可这一次,终究是不同了!
昭钺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湿热,咬着牙,再度抬步,这一次,步履坚定,决绝无前。
涂山璟立在落英纷飞的水榭之中,白衣胜雪,眼底掀起滔天的悲恸,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