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涂山归来途中,昭钺心底所有的愧疚与挣扎尽数敛去,从今往后再无顾忌,余下的只有棋局。
昭钺知道皓翎承衍此时定在朝云峰等自己回来,自他来到自己身边,无论多晚,都会等自己回来。
果然,踏入主殿时,皓翎承衍正端坐案前,墨发束得规整,衣袍端雅清贵,周身是惯常的温润沉稳。
可捏着未展书简的指腹很是用力,看似从容阅览,可肩背微绷,眼底藏着彻夜未散的牵挂与浅躁。
四目相对的刹那,皓翎承衍下意识便要习惯性收敛心绪,摆出弟弟合格温顺的姿态。
可下一瞬,皓翎承衍眸色骤然一滞。
近日,昭钺但凡对上皓翎承衍目光,必会下意识垂眸,始终与他隔着恰到好处的姐弟分寸。
但,今夜,不一样。
昭钺没有止步,没有垂眸避让,提着裙摆径直走到案前,在皓翎承衍怔然的目光里,越来越近。
心上人的气息裹着晚风袭来,瞬间笼罩了皓翎承衍周身所有的空气,让他控制不住的呼吸停滞。
昭钺抬眼,眸色柔软,像是并未注意到这暧昧的距离,眼底漾着浅浅倦意,声音轻软带哑。
“我回来了。”
皓翎承衍指腹猛地收紧,书简边角被悄然捏出一道裂缝,“姐姐,涂山之行,何以去得这般急?”
他想问的太多,想问她近日刻意躲着的原因,想问她去涂山是有事,还是因为涂山璟。
昭钺看着他眼底克制的暗流,佯装疲惫,不经意抵在了皓翎承衍臂弯外侧,姿态依赖,是她从未有过的亲昵。
“近日,王室那些倚老卖老的盯上我了,嫌我后院空悬,屡次上书让我充盈内廷,甚烦。”
轰——
皓翎承衍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震颤,周身所有自持的冷静、死守的分寸,尽数摇摇欲坠。
他垂眸看着肩头依偎的女子,一时搞不懂昭钺的想法,压下翻涌的戾气,“姐姐不必烦恼,我永远在。”
昭钺暗自叹息一声,视线直直撞进皓翎承衍深沉的眼底,目光澄澈,却带着一丝刻意而生的缱绻。
“真的吗?”
“嗯。”
昭钺睫毛轻颤,再次凑近,两人距离近得呼吸相缠,烛火映在她眼底,碎出缱绻的微光。
“那……”
“无论我日后做什么,你都会护我、信我、站我这边吗?”
昭钺问得轻柔,天真又残忍。
皓翎承衍眸色深深凝视着昭钺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又麻又软,又涩又苦,他怎会看不出个中猫腻?!
可,偏偏,对象是昭钺!!
明知前路是局,是陷阱,是一场以他献祭的博弈,皓翎承衍发现自己竟然心甘情愿的装聋作哑,甚至甘之如饴。
“是!!”
昭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顺势卸下所有力气,挨在皓翎承衍身侧,亲密无间,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有你在,我便不怕了。”
一人步步拿捏,满心算计,借他情深谋天下。
一人明知异常,自愿入局,任由她步步蚕食自己的所有。
————
朝云峰凤凰林,赤红的凤凰花簌簌振落,落英层层叠叠铺满地面,也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子之上,添了几分热烈的纷乱。
石桌两端,西炎王与昭钺对坐相持,棋势胶着,一如当下紧绷的气氛,无声的对峙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西炎王身着玄色王袍,指尖轻扣一枚黝黑棋子,目光沉沉落向对面的孙女,洞明一切暗流。
昭钺肩头发间皆沾着零落的凤凰花,姿态洒脱坦荡,眼眸深处却涌着不愿妥协的执拗。
林间风声簌簌,凤凰花坠地有声,反衬得这方棋局愈发压抑逼人,连空气都似凝滞住了。
良久,西炎王率先打破死寂,
“从前没发现承衍到是好本事,身为皓翎储君却把西炎朝堂搅得人仰马翻,近日那些让你纳夫的折子是一封都没有了。”
昭钺长睫轻垂,目光淡淡扫过满盘纠缠的棋子,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嗯!我知道!”
西炎王凝眸望着自己最优秀的孙辈,目光穿透她的表象,看透她心底那不肯妥协的执拗和矫情。
“哦!我欲让你娶赤水丰隆为夫!”
一句话,是君王的旨意,亦是西炎王对昭钺的认可,也是祖父为孙女铺就的争权之路。
赤水丰隆,辰荣“神农”王族后裔,赤水部族嫡子,手握大荒精锐重兵,且财力雄厚,是上古四大世家中武力最强的一支。手
于西炎昭钺而言,联姻赤水,利大于弊。
一则,辰荣旧部始终是西炎朝堂的隐患,并未彻底收服,若昭钺与赤水丰隆联姻,可消解两大神族的隔阂,安稳民心,震慑蠢蠢欲动的神农残余势力。
二则,可顺势握住赤水的重兵,增添自身兵权,届时那些非议女子临朝的,定不敢再随意发难。
三则,四大上古世家中,鬼方氏是半隐世家族,很少公开露面,不到生死关头不会出手。
而西陵氏天然站在昭钺身后,涂山氏因涂山璟早已是明牌,一旦赤水氏也站在身后,西炎王位唾手可得。
昭钺抬眸,清眸穿透漫天纷飞的赤红落英,字字清冷坚定,毫无半分被权柄诱惑的动摇。
“先不说赤水丰隆是否愿意,借力登高,终会为力所困;借势稳压,终会为势所累。”
西炎王眸色沉沉,指尖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他自然知晓这份隐患,只是在帝王权术里,这问题完全可以解决。
“赤水丰隆不合适,皓翎承衍难道就合适了?!”
昭钺指尖捻动白子,清冷的目光迎上祖父西炎王审视的视线,没有躲闪,掷地有声。
“他合适!!”
西炎王读懂了昭钺的想法,眼底的顾虑与审视尽数散去,只余下只剩震撼、欣赏与全然的笃定。
他忽而朗声大笑,笑声浑厚辽阔,震得林间落英翻飞,驱散了方才一室对峙的沉凝冷意。
“好,好,好!昭钺不愧是我西炎储君!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