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定调之后，流程推进得格外顺畅。

厂里很快走完内部报备手续，由曦滢带队，搭配供销科两名业务熟练的老干事，一行人南下广州开展专项调研考察。

八十年代中期的广州，早已是南粤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风气活络、商贸活跃，和内地国营厂的氛围截然不同。

尤其是白云海珠一带，紧邻港澳，通关便捷，港商往来频繁，遍地都是兴办的街道集体厂和乡镇制衣车间，靠着三来一补和小批量时装接单快速崛起，产业链氛围得天独厚，正是曦滢提前锁定的最优选址片区。

三人实地走访了整整一周，跑遍片区大大小小的加工厂，摸清了当地接单模式、用工成本、运输损耗与回款规矩。

不少私人小厂订单杂、品控乱、资质不全，合作风险极高，而纯粹的国营大厂又门槛高、流程僵化。几番筛选比对后，曦滢最终敲定了海珠区一家街道集体制成衣厂。

这个厂还是阿豪推荐的，他的门脸所在的高第街离那个厂也就一江之隔，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他在高第街搞服装批发的朋友有在那里批货。

厂里有现成简易厂房、本地熟练缝纫工人，熟悉港澳时装版型与出货节奏，唯独缺稳定优质的成品面料、新颖流行版型和外销接单渠道，常年只能接零散小单，产能大半闲置，急需稳定合作盘活，和二棉的短板、优势完美互补。

最重要的是，这个厂也正好想找原材料和设计口的资源。

双方一拍即合。

这种跨省合作的模式，省纺还是第一次见，讨论了小半个月，这才通过了申请。

双方共同出资，注册新的联营合营企业，起名苏穗制衣联营厂，设立联营管委会，双方将分别派代表进入管委董事会。

手续都办齐了，二棉这边的人事安排也提上了日程。

这件跨省联营项目是厂里今年唯一的改革破局重点，更是市局点名关注的创新试点，举足轻重。

普通干部拿捏不住南方市场的复杂局面，况且厂里的干部，都是在厂里安家了的，大多都是没这个动弹的心气，不过联营的主意是曦滢提的，驻厂代表的人选，厂长第一个就想到了曦滢。

他觉得曦滢会答应的，厂班子碰了个头，果然不出厂长所料，大家都不想挪动，纷纷觉得如果曦滢愿意的话，她去就很好。

于是厂长把曦滢叫去谈话了，希望她能成为这个厂代表。

“小黄，”厂长让外头的干事给曦滢倒了水，大概也觉得让一个女同志背井离乡的，说不出口，“苏穗联营项目是你一手调研谈成的，现在厂子就要落地，必须有个靠谱的人长期驻场统筹全局，我和班子商量过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让你出任驻厂代表。”

不等曦滢说什么，厂长补充道：“你的编制还在棉纺厂，后续厂里会新设一个联营科，你兼任联营科科长，同时破格提拔你做厂长助理，这可是实打实的晋升了。”

曦滢去年才升的科长，今年就成了厂长助理，下一步可就是副厂长，那就进班子了，不过有一个坑，那就是外调出去的人，升职的难度绝对是加倍的。

不过曦滢不在乎这个，等政策合适的时候，曦滢就打算下海的，现在出去搞联营，试水罢了。

“唯一的难处，广州那边初创期事情多、杂且碎，你一个月至少要在广州待半个月以上，两头跑是常态，短期会辛苦一些。”

曦滢绷住了正中下怀的笑，表现得义不容辞：“厂长，我接受您的任命，厂里需要我，虽然家里有困难，但也不是不能克服。”

厂长对此大为感动：“不愧是我们参与建厂的老员工。”黄玲在厂里打拼了二十多年了，她对棉纺厂的“爱”，厂长一点也不怀疑，“这样，我给你特批一个星期的假，你把家里好好安顿——你家筱婷现在读高中，要考大学了吧？可得安排好。”

诶嘿，喜提一周假期。

在这个人人都艰苦奋斗的时代，除了学生和老师，要有这么长一个假期，真是太难得了。

曦滢回家跟筱婷商量她的去留。

吃完晚饭，在筱婷去学习之前，曦滢把她叫住了：“筱婷，先别急着回屋子学习，妈妈今天有事情跟你商量。”

筱婷放下手里的碗筷，乖乖的坐下来，她心里有些忐忑，毕竟曦滢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妈妈的工作有调动，厂里想让妈妈当联营厂的驻厂代表，妈妈同意了，这意味着，以后一个月，至少有大半时间都在南边。”曦滢语气十分坦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苏州一中继续读书，环境熟、老师同学都知根知底，学习节奏稳定，就是我照顾不到你，你要更自律独立。二是跟着我转学去广州读书。”

她给筱婷分析其中得失：“去广州对你来说有一个利好，就是高考分数线比江苏低不少，升学竞争压力小很多，高中后半段能轻松不少。但有一个风险，广州当地中学虽然现在说是要推广普通话教学，但老师口音重，你不一定听得懂，短时间内大概率会影响成绩。”

筱婷听完，一时有些犹豫。

苏州是她从小到大的地方，她除了常州，就没去过其他城市，要去一个新城市适应新环境，她有些忐忑，可广州更低的升学压力，又确实让她心动。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下定决心：“妈，这个学期先不转学，等暑假的时候，你带我去广州生活两个月，我们再决定好吗？”

也是个办法。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的，宋莹特地来东厢房找曦滢了。

厂代表当然不止派曦滢一个，广州驻点需要人手，厂里发了公告，让厂里的员工自愿报名去苏穗联营厂驻厂。

宋莹她想去。

大概是林武峰被举报事件真的伤到他了，他失去了全身心在压缩机一厂工作的信心，加上也考虑到林栋哲的高考问题，这阵子他一直都在联系广州的厂子，希望调走。

现在基本定下来了，这件事情宋莹没瞒着曦滢。

本来宋莹是想办停薪留职的。

现在厂里要派人去广州，简直正中下怀。

人不能不工作，宋莹这样性子的人，尤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