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联营厂(1 / 1)

春节就放那么几天假,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完了。

年后省里的年度生产计划正式下来了,棉纺厂的形势不容乐观。

一般来说,都是前一年的年底厂里先测算,向上级纺织工业厅上报下一年的建议计划,自己预估能产多少纱、布,商业和外贸同期报下一年要货需求,省里开全省计划会议,综合棉花原料、设备、市场,给各厂下达控制数字。

这个只是预数,不是正式文件,厂里会参照这个提前排明年初步生产安排,但不能作为考核依据。

很多厂年底就按这个预排明年一季度,棉纺厂也是这么操作的,受裁军的影响,今年这个预数就比去年的指标几乎砍去了七成。

接到正式的文件,结果计划量比年前的预数又下压了两成。

计划被砍,任务少了,国家配给棉花跟着减少。

厂房设备人员闲着,产值、利润、乃至职工的工资都会受影响。

厂长蕉麻了,遇事不决,只好开会。

会议室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摊着刚下发的省厅红头文件和皱巴巴的年度指标表,还有一本棉花调拨台账。

烟灰缸早已堆满烟蒂,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春日的潮气,压得满室气氛又沉又闷。

这场生产自救会,厂里中管以上的领导都到了,当然也包括了曦滢这个技术科的科长。

厂长捏着文件率先开口打破死寂,语气满是沉重:“文件大家都仔细看过了,情况不用我多说,一目了然。今年省里统一调整政策,一刀切往下压产量,咱们的指令任务大减,国家配给的棉花也跟着缩水。”

“现在最现实的问题,厂里整整三分之一的机台没活干、吃不饱。老线就算停机,设备折旧、厂房损耗照样算,工人基本工资也得照发,这就是坐吃山空。新上的气流纺设备更烧钱,折旧成本更高,空转一天就亏一天。”

“产值、利润完不成,年底全厂奖金肯定没戏。再拖下去,下半年资金断裂,工资都未必能按时足额发。”

“省里的指令性计划,还有咱们新设备的出口还债任务,一分不能少、一点不能拖。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剩下的闲置产能怎么盘活,咱们厂子怎么自救活下去。”

说到这里,厂长焦虑得忍不住想抽烟。

几位干部快速表态,观点高度统一且保守务实。生产副厂长老陈主张稳妥观望,坚决不碰高价议价棉,避免成本倒挂、质量失控。

财务周科长核算账面数据,证实保守生产只会持续亏损,盲目扩产又利润微薄风险极高。

供销科长坦言议价棉货源紧缺,省内市场内卷严重,零散自销只能勉强续命。

总之就是各有各的难题,一时间会议陷入僵局,大家都倾向于小规模保本生产的保守方案。

就在这个时候,曦滢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跨地区联营。

“现在省内所有棉纺厂都在卷低端坯布,原料贵、售价低、利润见底。但南方市场完全不一样,近几年广州、珠三角服装厂遍地开花,靠着三来一补、对港澳外销快速崛起,最缺的就是稳定、成色好、款式新的成品色布。”

“我们二棉最大的优势,就是纺、织、印一体化齐全,不用外发加工,自产自染、可控度高。与其在省内低价内卷,不如拿出富余的计划外产能,南下和广州沿海服装厂联营合作。我们出产能、出技术、出成品布,对方出渠道、出订单、做外销,利润分成、风险共担,双线分流生产,实现双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几位领导对视一眼,顾虑重重。

生产副厂长率先开口:“广州那边水太深,外地厂子信誉参差不齐,跨地区合作回款难、坏账风险大,万一出了问题,就是国有资产损失,我们谁都担不起。再者长途运输、品控损耗,都是绕不开的麻烦。”

财务、供销科长也纷纷点头附和。

厂长沉吟片刻,看向曦滢,抛出了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你和常州二服的张厂长合作这么久,关系熟、路子稳,双方配合也很好。既然要搞联营,为什么不优先跟知根知底的常州二服,反倒舍近求远,跑去广州找陌生厂子合作?”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所有人都顺势看向曦滢,等着她的答复。

曦滢早有周全考量,不慌不忙从容解释:“厂长,各位领导,不是不跟常州二服合作,而是常州二服和我们互补性已经到头了。”

“首先,他们自身也有固定面料供货商,产能消化有限,根本吃不下我们现在大批量闲置的富余产能,解决不了我们机台空置的根本问题。”

“其次,江浙周边服装厂,市场、审美、款式高度同质化,竞争早就饱和了,利润压得极薄。就算继续联营,也只是小打小闹补缺口,没法给厂子带来突破性增量。”

“但广州不一样。”曦滢语气笃定,句句切中要害,“珠三角背靠港澳,对接的是外销市场,订单量大、款式更新快、接受度高,愿意为花色新、品相好的成品布付溢价,利润空间远比省内、江浙市场大。更关键的是,那边服装厂集中、需求量庞大,能批量消化我们的闲置产能,真正做到对症下药,盘活全厂存量。”

最后她补了一句,打消众人的顾虑:“至于大家担心的风险,我提议先实地调研、小单试点。常州二服的合作继续,如果顺利的话,联营能解决大规模走量,两条路并行,互不冲突,才能真正把厂子彻底盘活。”

“你这套思路,确实比坐着亏损等死强点。”厂长终于开口,拍板定调,“保守熬日子不是长久之计,今年形势特殊,改革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有稳妥可行的路子,就值得试。”

他当即敲定初步方案:“那就按你说的来,李厂长(分管技术),安排黄科长牵头,刘厂长,你们供销科抽调两个人,由黄科长带队先去广州实地跑一趟。”

“调研回来先向市局报备,如果能落地,再启动小批量试点。一切以稳为主,绝不能盲目蛮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