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都是靠工资养家糊口，手里攥着一堆军绿坯布，数量巨大，黑市都卖不出去，家家户户愁眉不展，车间生产积极性一落千丈。

厂领导班子连着开了好几场紧急会议，对着满仓滞销坯布束手无策，眼看着厂里就要陷入库存烂仓、资金链瘫痪的窘境。

没办法了，领导层只好开始召开扩大会议。

扩大的范围就这么扩大到了曦滢这个新品办公室主任身上。

曦滢琢磨了一下：“这批积压的军绿坯布品质还是很硬，密度高、耐磨耐造，只是制式用途太过单一，受限在军用采购渠道里。只要转换思路，着眼民用外销市场，完全可以变废为宝盘活库存。”

“我提议和常州第二服装厂合作，厂长和支书知道的，我之前一直有在兼职帮他们做设计。”

曦滢随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刷刷的画了几笔，一件立翻领、多口袋、可收腰的休闲猎装跃然纸上。

她把本子交给厂长，厂长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往下传阅，曦滢接着说：“欧美很流行军风休闲外套，香港贸易商经常有这类来样订单，面料就用军绿涤卡，耐磨挺括。”

“咱也不是强行让张厂长一口气把咱的布先吃下去——这个人家肯定也不同意，我们可以先让他们做出样衣来，拿到广交会去推销，如果销出去了，人家多笔订单，咱们的库存也销售出去了，双赢。”

厂长沉吟一番：“秋交会还有十天就要开展了，来得及吗？路上还要三天，一周之内拿出设计让人家打版，人家能有功夫应付我们的烂摊子吗？”

曦滢想想：“这样吧，厂长你要是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可以先跟张厂长谈，如果他们没意见，我就打版，车版的事情，如果他们打版室空不出，我可以动手。”

老张他们厂今年的新品也是出自曦滢的手，大概率老张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厂长一通电话打过去，常州二服的张厂长听闻始末，几乎没有犹豫，当场就应下了这次合作。

只要曦滢赶得上，他们可以捎带手带新加的款上广交会。

他清楚曦滢的设计功底和市场眼光，这几年靠着她抽空打磨的几款新品，厂里流水年年稳涨，款式新颖、出货口碑好，眼下是帮合作老搭档脱困，顺便还能卖曦滢个面子，怎么算都是稳赚的买卖。

只是张厂长也提了个小小的条件，要求曦滢本次赴会，能捎带手主推这套军风工装新款，帮两家厂子一起闯闯外销市场。

二棉厂长二话不说痛快应下。

眼下厂里困局在前，别说顺带推广，就算让曦滢全程主抓这款订单都行。

事关职工的工资，两边敲定合作，效率快得惊人。

大概是事情传出去了，最近几天曦滢办公室门口都有意无意的有人晃悠，最后都被王科长赶走了。

开玩笑，工人的工资没钱结拿布抵，他们干部工资更高，这么多绿布拿来干什么用。

紧赶慢赶的，曦滢临出发前才把样衣做出来了。

厂长拿着衣服看来看去，表示非常满意。

这次去广州不是跟老搭档刘厂长了，因为刘副厂长带着销售科的人出去到处催款去了，这回是厂长亲自去的。

大概省纺也听说这件事情了，常州二服和苏州二棉的摊位安排在了隔壁，大概就是为了曦滢能串摊子。

展会人流涌动，外商客商络绎不绝。

彼时欧美正盛行复古户外、工装休闲风潮，这批样衣一挂出，瞬间抓住一部分外商的目光。

曦滢信守承诺，陆续谈了几单，看得他们二棉的厂长也心花怒放，趁着展位人少的空档，厂长特意悄悄拉住曦滢：“小黄，这回你可是立大功了，回去我给你发奖金！”

曦滢笑纳了，不过除了这笔奖金，她也没白干，因为捎带手的拉高了其他款式的销量，张厂长也十分高兴，私底下跟曦滢说，后来的这两款，提成也按老规矩算。

他们三赢。

曦滢挑客户的眼光毒辣，加上她话术老道，专业度拉满，最主要是款式本身足够能打，她推介的外商，有讲价的，但没有布下单的，常州二服的订单直接一路暴涨，直接卖爆了。

订单量越堆越多，远超常州二服的产能上限，火爆程度直接惊动了省纺领导。

为了保障订单按时交付、稳住省外口碑，省纺专门出面统筹协调，直接对海量订单进行拆分分流，分给省内多家合规服装厂共同生产履约。

张厂长遗憾跺脚——他提高产能的速度怎么就赶不上曦滢推销的速度呢。

原本堆满二棉厂仓库，让全厂上下愁白了头的滞销军绿坯布，随着海量工装订单落地投产，被大批量消耗、持续走货。

短短一届广交会下来，积压数月的库存被清空，到最后订单还在源源不断追加，二棉厂的坯布居然彻底不够用了，甚至还得补充生产。

厂长笑得合不拢嘴，服装厂预付的部分货款立刻就填上了职工工资这么大个窟窿。

省纺也对二棉厂这次面对危机的举措大为称赞。

按照厂长先前说的，厂部如约给曦滢发放了一笔数额不大不小的专项奖金，算是对她盘活库存、稳住厂区局面的嘉奖。

结果安稳日子没过两天，厂部那边就动了心思。

恰逢年末省纺系统评优、先进集体申报的节点，厂领导班子开会敲定，打算将本次的成果，统一归为厂部统筹决策、集体攻坚的功劳。

其实真要算集体功劳，曦滢并不介意。

国营单位，大事归集体、功劳归统筹，本就是行业常规操作，她见得多也看得透，集体就是每一个个人构成的。

可厂部的贪心远不止于此，他们打算直接摘桃子，把技术科的功劳，和曦滢的个人贡献归到厂办，连本该落到技术骨干头上的省纺集团的先进个人名额，都想直接截胡，安插到某个新进厂的关系户厂办干事头上。

最神的是，厂办还想催着曦滢出技术报告，好让他们拿去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