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闲聊时，一位老技术员忍不住嗤笑：“我看这些香港花样都是华而不实！衣服天天换款式纯属瞎折腾、浪费布料。老百姓穿衣图的就是耐穿，这些花里胡哨的潮流根本不接地气，也不结实，拿回内地肯定没人买。”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一脸笃定：“还是咱们国营厂踏实，品质扎实才是正经路子。这种天天追新款、赶噱头的模式太浮躁，根本做不长久，纯属本末倒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清一色看衰，打心底里排斥这些东西。

质量好卖不出去有啥用？

就不能兼而有之吗？

虽然海外的服装厂也并不追求太好的质量，人家盘算搞不好还得是质量太好客人怎么换新呢。

曦滢在旁边听着，也不发表什么意见，没见过未来的，不理解新事物也是十分正常的一件事。

习惯了安稳的人，想换条路子是很难的。

两个月的进修很快结束，他们要准备返程了。

入冬之后，《中英联合声明》正式落地草签，香港前途彻底尘埃落定，先前四散外逃的资本迅速回流，楼市一扫之前的阴霾，走出低谷，顺势开启了长达十数年的超级大牛市。

当然了，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

宋莹久违的评上了劳模，曦滢成了红旗手。

自从搬来棉纺三巷做了邻居，她俩就没评到过先进了。

曦滢是读书去了不在厂里，宋莹则是因为火爆的脾气，外加分房子的事情得罪了领导，大家都没投她，今年不知道怎么的给她了。

大概跟技改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整的宋莹热泪盈眶的。

除了奖状和六元奖金，还表彰一袋十斤装的糯米，一盒荤麻糕。

往年的表彰要先进者上台讲两句，今年不知道是不是领导的脑子被秋老虎热瓦特了，发神经要求优秀员工领奖后跳一曲交际舞。

曦滢是离婚单身，林武峰则是个完完全全的老派人，说什么也不想上台跳舞——宣称大老爷们绝不上台扭腰。

亲妈和干妈都没舞伴，关键时刻，拿下过校际劲歌热舞大赛一等奖的舞王林栋哲临危受命，包揽下陪两位妈妈跳舞的重任。

二棉厂年度表彰大会如期举行。红旗手们手持崭新奖状、拎着沉甸甸的米袋拍完集体宣传照后，一袭白衬衫、黑长裤、亮面黑皮鞋的林栋哲闪亮登台，拉着曦滢旋转跳跃一番，高高兴兴的帮忙抱着米袋子下去了。

等宋莹上台之后，刚刚下台的林栋哲又兴冲冲“蹭”着上台，画风陡然一转，甩开长腿陪着宋莹跳了一曲火辣探戈。

台下的车间主任看得连连赞叹，忍不住感慨：“宋莹儿子的腿咋长的，想咋扭就咋扭，扭得怪好看的。”

周围的同事们纷纷点头附和，笑声阵阵：“就冲这支舞，今年选宋莹当劳模一点不亏，明年积极分子还得选她！”

表彰结束，厂里的所有人都开始跳舞，就一会儿功夫，林栋哲就和筱婷手拉手的跳上了。

曦滢默默的转身，看到当没看到了。

表彰大会之后，二棉厂新一代的编外厂花横空出世。

桂冠再次花落林家，林栋哲成了棉纺厂建厂以来，第一位独一无二的“男厂花”，风头无两。

可荣光之下，二棉厂的处境却悄然急转直下，悄悄迈入了改制前最艰难的阵痛期。

这一年，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稳步推进，正式下发相关文件，明确放开企业经营限制：国营企业在保质保量完成国家下达的计划生产指标后，剩余生产资料、超产产品均可自主议价、自主销售，市场收益归企业自主支配，国家不再统一管控、统筹收缴。

轰轰烈烈的价格双轨制正式落地推行，彻底打破了过去数十年国营厂完全依附计划指令、毫无自主经营权的固化模式。

新政落地初期，厂里上至领导、下至普通工人，人人拍手称快，个个觉得是天大的好事。

所有人都简单认定，放开议价就等于放开利润，厂里能多赚钱、工人能涨工资、福利能更优厚。

全厂上下沉浸在政策红利的喜悦里，无人深思政策背后的行业洗牌和市场冲击，更没人预料到，这场看似利好的改革，会最先掀翻依附计划生存的老牌国营棉纺厂。

但改革开放推进越快，市场变化就越迅猛。

一方面，厂里市场化的外贸订单确实逐年增多，曦滢牵头对接的海外来料加工、新款面料订单源源不断，利润空间可观，本该是蒸蒸日上的势头。

但成也计划、败也计划。

就在全厂沉浸在外贸回暖、政策利好的虚妄安稳中时，又发生的一件事情，让形势急转直下。

六月中，黑白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国家百万大裁军的重磅新闻。

屏幕里声势浩大举国关注，可在寻常职工眼里，这只是遥远的国家大政，军队体系的调整，和自家做工糊口的棉纺厂八竿子打不着。

巷子里的大人小孩照常生活，没人驻足细看新闻细节，更无人深思，这场举国军事改革，会直接掐断二棉厂赖以生存的命脉。

军区合并，人员精简，不需要那么多军用布了。

二棉厂多年以来，大半产能都用来承接部队专供的军绿布料订单，属于固定计划任务，也算是稳赚不赔从不滞销，是厂里最核心，最稳定的收入来源，虽然利润大部分上交国有，但剩下的利润也撑起了大半个厂区的运转。

谁知年末一纸通知下来，部队物资采购体系全面改革，大批量取消国营棉纺厂的绿布计划订单，除此之外，厂里还得负责一批退役军人的安置。

消息传回厂里，全厂上下一片哗然。

生产线早已提前排满、机器日夜不停，大批量织造出来的军绿布料瞬间没了销路。

计划任务取消，国家不再统购统销，这批质感厚重用途单一的绿布，瞬间成了积压库存。

外贸订单倒是回款了，但是前年通过补偿交易引进的新产线还在还债，其他外贸订单的款项填不上计划订单瞬间消失的空缺，厂里现金流瞬间断裂，熬到发薪日，厂部实在拿不出足额现金发工资，无奈之下出台临时政策：全员薪资暂缓现金发放，统一以库存布料抵扣薪资。

一时间全厂人心浮动，怨气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