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紫云楼上。
今日入楼的都是朝堂文臣,大多都是在士林颇有名望之辈。
而萧瑀与王珪等人正在用文化人的方式相互攻击。
王珪先发起攻击,写诗挖苦萧瑀是个假信徒:
素袖常言证佛缘,手持霜剑斥流年。
空谈慈悲襟怀浅,妄诵菩提俗念坚。
座上参禅装净客,堂前构隙弄机权。
春光不解虚名士,只照天光不照心。
世人皆知萧瑀是佛教信徒,遇事动辄以佛理自辩。
王珪这首诗说萧瑀日日参佛修缘,行事却手握权剑、苛待同僚,满口慈悲、满心权谋的伪善嘴脸。称其徒有虚名、六根不净,早就没有了坦荡初心。
萧瑀也不是善茬,立刻写诗反讽王珪当初辅佐李建成的黑历史:
曾随潜邸逐云烟,身逐浮沉岁屡迁。
昔抱异心谋帝阙,今持高论议朝贤。
立身未有忠贞骨,下笔空谈日月天。
莫借春风欺白首,初心早已负当年。
王珪当初是李建成的集团的中流砥柱,中途被李建成推出去背了锅,又被发配的黑历史,还是李二上位后宽恕了他。
但李建成和李二当初可是闹到了必分生死的地步,萧瑀这是在说王珪的政治背景不干净,没有资格担任宰相。
两首诗作隔空对撞,皆是不点名、不道姓,却人人皆知所指何人。这温柔春光、婉转丝竹之下,暗藏的却是朝堂派系最锋利的交锋。
二人目光隔空对峙,看似平静淡然,实则暗流激荡、针锋相对。
当然,写诗对喷的不止萧瑀、王珪二人,温彦博作为败坏士林风气的源头之一,是被攻击的最惨的。
崔民干因为博陵崔氏在士林地位超然,被针对的要轻一些。但李二不喜欢他,每次有暗讽他的诗,都要让他亲自点评,意思不言而喻。
没有谩骂攻讦,没有朝堂弹劾,可这些诗句,杀伤力却丝毫不输连日来的派系缠斗。文雅之间,便将几人毕生短板、立身污点摆在台面之上,任百官点评。
这是李二在表达对这几人造成的朝堂乱象的不满。用这种方式,对几人最看重的“名”进行公然鞭笞,虽不见血,却威力更甚。
除此之外,楼外的士子名士们有好的作品,也会被抄录后送到楼上来。
但至今为止,基本都是赞扬景色,或者歌颂繁华的,没有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就在这时,主持外围的高冯亲自拿着三张纸笺来见了李二。
李二知道外面终于出了不错的作品,示意张阿难将之呈上。
除了崔志道那一首之外,还有另外两首。
春水濯尘心,折柳省吾身。
莫逐繁花媚,当似松柏真。
经邦存素志,守骨待良辰。
他朝登庙堂,唯以报君恩。
曲水浮觞杏沾衣,昔随时俗媚丹墀。
胸怀田漕安民策,笔缀谀辞取仕蹊。
一黜方知风骨贵,三思始觉本心迷。
从今不踏浮华路,静守诗书待治时。
从内容上看,这是三名有才举子,因为在科举中被世俗风气所误,写了媚上之词,以致落榜。而今幡然醒悟,立志重新开始,要以自身才学立身的意思。
李二看了一眼落款。
崔志道、张文瓘、叶祖新。
这三个名字有些熟悉,李二沉思片刻才想起这是当初科举定榜时,萧瑀提过的名字。
李二指尖摩挲着三张诗笺,轻声念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后看向高冯,“此三人可有真才实学?”
“回禀陛下,这三人都是国子监有名的才子,专攻经事实论,也确有才学。单论策论,在今岁举子中,都能名列前茅。”
“既然如此,传朕敕命,崔志道、张文瓘、叶祖新三人,守儒者本心、弃逢迎捷径,知错能改,风骨可嘉。
各赐笔墨一套,绢帛十匹。另,特允三人入弘文馆入学一年,可直接参与来年春闱。”
前文说过,弘文馆是大唐目前最顶尖的学府。
自武德四年立学,以宰相为大学士总馆事,五品以上官员为学士。位置在宫城之内的门下省,乃是地地道道的皇家学府。
开办之初,就以虞世南、欧阳询这样的名士教书法,许敬宗这样的前隋秀才讲史。
一共只有30个名额,每个名额都极为难得珍贵,非顶级权贵子弟不可染指。
(此时崇文馆未立,贞观十三年,崇文馆建立后,便会取代弘文馆成为最顶级的学府。
其入学名额只有20个,比弘文馆更加稀少,非皇室近亲、宰相及一品高官子弟不收。)
李二一下给了十分之一的名额出去,嘉奖这三名举子只是顺带。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安抚落榜举子、矫正士林风气,以及拉拢一下士族集团——你们看,朕对士族子弟还是很看重的。
当内侍到外面当众宣读了李二的敕命,并将赏赐笔墨、绢帛当众兑现,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谁都清楚弘文馆历来只收录皇室宗亲、顶级勋贵重臣子弟,乃是天子近学之地,寻常寒门士子毕生难求入门资格。
不说能学到多少,只要能和师长、同窗打好关系,便可受益终身。门下中枢之地,说不定还能不时见到天子,若得赏识,仕途将会少走二十年弯路!
如今三名落榜举子,仅凭一首悔过明志的诗作,便能踏入弘文馆?
这份赏赐,在大多举子看来,比直接赐官还要让他们疯狂!
只有少数人在低头寻思,陛下这般,到底有何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