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派去枯柳滩的人,只用了半个多时辰便送回信号。
河滩上确实出现了一条船。
那是一条被泥和水草盖住的小网船,船舱里没有桨,只有几捆晾干的麻绳。送船来的人已经离开,附近连脚印都被河水冲得差不多了。
陈宇带着赵虎和王川赶到河滩。
赵虎蹲在船边抹掉一层湿泥,回头看了几人一眼。还真有。谁能在官军眼皮底下,把船藏到这里?
没人回答他。王川让探子沿着芦苇又查了一遍,确定附近没有伏兵,才回来报告。
陈宇让另外两组探子赶往鸭嘴沟和旧砖场,同时把老人留在营中。
老人倒也不害怕,蹲在火堆旁补自己的破鱼篓。有人问他送信能得多少钱,他只说村里的粮铺免了几户人家今年欠下的粮钱。
鸭嘴沟的消息随后回来。
那里没有船,却有十几个妇人和木匠正在清理一条被淤泥堵住的水沟。水沟通往河东一条支流,只要再挖开几丈,藏在里面的小船便能顺水出来。
旧砖场离河岸最远。那里过去靠船运砖,河湾内侧还留着一条废弃的装船水道。水道绕过两片芦苇才接入主河,水势比旧渡口缓得多,只是淤泥很深,大船进不去。
探子赶到时,几辆装着旧木板的骡车刚刚进场。赶车人拿的是不同商号的票据,只知道有人让他们把木板送到这里,卸完便走。
三处消息互相对得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全貌。
钱老抠听完三路回报,脸上的喜色反而慢慢收了起来。藏船、挖沟、做木舵,还从几家商号调来木板。这得花多少银子,又得提前找多少人?
王川说道:不是今晚才开始准备的。那条水沟少说已经挖了几日,木匠做的新舵也不只一条。有人在咱们走进河湾以前,便知道这些船可能用得上。
陈宇把陆青山和各队头叫到一起。
这可能是条活路,也可能有人等着我们把队伍拆开。先别把所有伤车送过去。三个地方各放一支老战兵,确认船和对岸接应都是真的,再让第一批伤员动。
陆青山问道:石梁口怎么办?
继续打。杨广必须以为我们还想从西边突围。飞燕那边多留旗,少留人,天黑以后每隔一段时间点一次火。
命令借着夜色传了出去。
凌飞燕在石梁口又打了一次。她没有冲州府步军的正面,只带人摸到侧坡,烧掉一座刚建好的草料棚,随后沿猎户小路退回山中。
官军追出不远便停下。铁浮屠的车辆已经抵达山外,州府将领不愿在夜里把步军撒进树林,只命弓手守紧出口。
河湾内,大队人马开始悄悄分开。
伤车不再沿一条路走。枯柳滩先接不能移动的重伤者,鸭嘴沟接家眷和孩子,旧砖场则负责粮食、药材与能够拆卸的车辆。
每一队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车轮裹上旧布,牲口嘴边套着草袋。队头只知道自己去哪里,不知道另外两处会在什么时辰开船。
子时将近,枯柳滩上游传来木桨拨水的声音。
最先出现的是几条小船。船身没有完整木舵,船户到了西岸才从草丛里取出新舵装上。那些木舵的尺寸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在一个地方赶制的。
随后过来的是两条运货平船。船头挂着官府征用木牌,船舱却只装了草料和空木桶。
带船的伙计说,他们白日替官军运完草料,回程时本该把船锁进东岸码头。看守码头的小吏却收到一张盐货转船票,票上的水营印记和船号都能对上,便按票将两条船调去支流装盐。
船进支流后,等在那里的船户接过木篙,直接绕到了这里。王川问那张转船票是谁送来的,伙计只知道经手货栈的名字。
钱老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船头的征用木牌。连官军正在用的船都能调出来。帮咱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两条平船并不是最后一批。后半夜里,不断有船从东岸不同支流转进芦苇。有的是只能装几个人的小渔船,有的是卸空货物后临时赶来的货船,船户彼此也叫不出名字。
有些船来回跑了几趟,有些只送完一次便沿东岸支流藏起来。单看任何一批都不算多,聚到三处渡口以后,河面上的木桨声却始终没有停过。
船一靠岸,早已等着的村民便铺上车板。伤员按照木牌顺序上船,对岸另有人准备担架,船上不必留下多余的抬伤人手。
鸭嘴沟也在同一时刻挖通。
淤泥后面藏着一串用芦席盖住的小舟,数量比探子预想的更多。部分船早被水营拆走木舵,村中木匠这几日一直在照旧尺寸重做,只是没有人知道最后要交给谁。
小舟能载的人不多,胜在往返路程短。孩子和能够坐起的伤员每船多装几个,担架则单独占一条船,到了东岸立即由等候的人抬走。
最急的一批伤员和孩子送走后,返程小舟便不再固定装什么。能够走路的人挤在船舱两侧,老战兵留在最后几批,每条船只要还有空位便不空着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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