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闻言一愣,贾万桧自然不是来拜年的,他必有要事禀报。可这些年来,但凡朝中有大事奏报,就没一件是好消息。
他放下象牙箸,对太监道:“让丞相去御书房候着,朕这就过去。”
曹皇后在一旁听了,连忙道:“陛下,再吃几个饺子吧,这才没动几口……”
仁宗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朕吃饱了。”说罢,起身披上外袍,径直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贾万桧恭敬而立。见仁宗推门进来,连忙躬身告罪:“臣除夕之夜打扰陛下,实是罪该万死。”
仁宗在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问道:“丞相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贾万桧抬起头,面色凝重,低声道:“陛下,城中米价又涨了。原先一升不过十文,如今已涨到一百多文一升。百姓怨声载道,已经有人聚众闹事,说……自从陛下驾临羊城之后,他们反倒吃不饱饭了。”
仁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贾万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仁宗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臣斗胆建议——陛下可将蒲学庚拿下,抄家问罪。蒲家囤积居奇,操纵粮价,罪证确凿,只要抄了蒲家,粮价自可平抑,国库也可充盈。”
仁宗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蒲学庚这个名字,他到这羊城之后,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此人祖上乃是大食人,大唐年间便来羊城经商,定居在番坊一带,专做海上贸易。历经数代,生意越做越大。到了蒲学庚这一辈,蒲家几乎垄断了香料、珠宝、粮食等大宗贸易,富甲一方,权势熏天。直到近年来西洋人东来,海上商路受阻,蒲家的气焰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仁宗初到羊城时,蒲学庚率城中豪绅出城迎接,场面盛大,极尽尊崇。仁宗来得仓促,加之这些年给西洋人赔款无数,国库早已空虚,随行的数万士兵、官员及家眷人吃马喂,消耗巨大。蒲学庚又是捐钱又是捐粮,给仁宗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封赏了他一个虚衔官职。
但很快,仁宗就得知,蒲学庚与不列颠领事馆来往密切,而且利用他这个虚衔官职,大肆敛财。仁宗虽是皇帝,但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还需要这些地方豪绅的支持,因此对蒲家的一些不法经营,也只能佯装不知,暂且隐忍不发。
可没想到,蒲家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趁着朝廷派兵到桂州平叛,急需粮草之际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将米价炒到了十倍以上。虽然大宋富裕,百姓眼下还买得起,但长此以往,定然不行。
仁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蒲家商铺遍布粤、闽二州,海上航队庞大。蒲家子弟虽多为小吏,却几乎把持了所有海上贸易。蒲学庚明面上并无大错,此时动他,恐生变故。”
贾万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臣还查到,蒲学庚大肆贿赂朝廷官员,从临安随陛下来羊城的官吏与他多有牵连。就连……就连驸马府上,也与蒲家往来密切。若再放任下去,只怕这羊城上下,只知有蒲家,不知有陛下了。”
仁宗的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目光在贾万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垂了下去。良久,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此事……朕知道了。丞相先回去吧。”
贾万桧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仁宗已闭上双眼,只得躬身一礼,低声道:“臣告退。”说罢,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只剩下仁宗一人。烛火摇曳,映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弹。
驸马岑鹏举收受蒲家贿赂的事,仁宗其实是知道的。向他举报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女儿、岑鹏举的发妻——长平公主赵云裳。
仁宗对自己那个“最有本事”的女婿,本就没什么好感。当年岑鹏举借宋国与不列颠开战之机,挟洋自重,逼迫他将掌上明珠赵云裳下嫁。女儿出嫁那天的眼神,他至今记得——那不是新娘子的喜悦,而是冰冷与绝望。他知道女儿恨他,也知道婚后的日子,女儿过得并不幸福。
这门亲事自然会引发北汉刘轩的不满。自那以后,北汉与宋国的关系便急转直下。他原本以为两国之间隔着南汉,刘轩就是再不痛快,也奈何不了他。谁曾想,北汉竟然会从海上来攻。每每想到这里,仁宗都懊悔不已。
如今连女儿都亲自出面举报岑鹏举收受贿赂,可见那数目绝不是小数。
然而,仁宗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岑鹏举虽然为人跋扈,贪得无厌,但他却是当前朝中最能与西洋诸国说得上话的人。北汉势大,仅凭宋军之力,根本无力抵挡。仁宗还指望着借助西洋人的力量来抗衡北汉,而岑鹏举正是他与西洋人之间的桥梁。此时若动了岑鹏举,无异于自断臂膀。
正思忖间,一名太监走进御书房,低声禀告:“陛下,驸马岑鹏举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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