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城,府衙内。
刘轩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焦闯送来的战报,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上面的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的——积谷岭下一战后,曾经在浙州大地横行无忌,罪恶累累的两支不列颠火枪旅,已经全部被第三师歼灭,几乎无一漏网。
然而,战报上那一行行冰冷的伤亡数字,却让刘轩的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
此战,第九团战死一千二百二十八人,其余全部负伤,这支骑兵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战力。加上先前在牛头山和雁荡山中的损伤,整个第三师,减员将近三分之一。
刘轩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第三师,是他做晋王时的老底子,是北汉立国的基石。作为这支部队的缔造者,心中怎能不痛?
但他是皇帝,他不能只沉浸在悲痛中。
良久,刘轩睁开眼,提起毛笔,蘸饱了墨,铺开空白公文纸,开始拟写军令。
第一封,给驻扎在武义的杨烈。
他落笔沉稳,但写出的字却着实不敢恭维。他在纸上写道:命你部即日南下,占领丽水府,拔除宋廷在浙州境内的最后一个府城。当前丽水守备空虚,几乎已无宋廷正规军,此战应无大碍。占领后,就地驻防,整肃治安,安抚百姓,等待后续指令。
写完第一封,他又取出一张纸,写下给焦闯命令:将伤员妥善运送至温城救治,所部就地驻扎苍南,等待补给。
第三师缴获的不列颠人粮草甚多,据报足支三月。刘轩所说的补给,实则是指兵员的补充。
这些日子,摩尼义军的整编一直在推进。已经给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发放银两、遣散回乡,昔日号称十万的大军,被精简为三万人,编成了两个靖南师。从中抽调一部分补充到第三师,也能顺势削弱郭斌等不可靠将领的兵权,可谓一举两得。
写完后,刘轩搁下毛笔,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逐一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门外等候的亲兵:“连夜发出。”
亲兵领命而去。刘轩随即命人去传陈小六。
陈小六很快赶到,在门槛前整了整衣襟,大步跨入正堂,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陈小六,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刘轩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地说道:“朕叫你来,是为第三师补充兵员的事。你从靖南五师中,挑选五千名最优秀的士兵,补充到第三师去。朕再从郭斌麾下,拨同等数量的士兵给你。”
陈小六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第三师是什么队伍?那是北汉正规军中的王牌,是刘轩做晋王时的老底子,是真正的嫡系部队。如今陛下点名要从他的靖南五师中抽兵补充进去,这不仅是对他练兵成果的认可,更说明陛下把他和他手下的兵,当成了自己人。
陈小六心中激动,脸上却强忍着没有表露太多,只是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地道:“末将领命!请陛下放心,末将一定挑选最精锐的弟兄,送到焦师长帐下,绝不丢摩尼兄弟的脸!”
刘轩点了点头:“去吧。”
陈小六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陈小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刘轩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靖南军中的士兵,即便是陈小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与北汉正规军相比,无论是训练水平、装备质量还是战斗经验,都差着一大截。他那妹夫焦闯,自然会将这些补充兵员全部安排到步兵团去,然后将原来步兵团的士兵,视情况调入火枪团或骑兵团。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火枪团和骑兵团的战斗力不受影响,又能让新兵在老兵的带动下尽快成长。
这些细节,他无需在军令中一一写明。焦闯带兵这么多年,岂会不知?
门被轻轻推开,方真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声音柔和:“道侣,饺子快好了,收拾一下,准备用膳吧。”
刘轩抬起头,才发觉窗外天色已经擦黑,屋内不知何时已点起了油灯。
这一年已悄然过去了,又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
去年过年时,刘轩在瀛洲度过。虽然不在长安皇宫,身边却有皇后宁欣月,以及柳柔、瑶辇听雪两位皇妃相伴,再加上春秀和夏至,几个人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冷清。
而今年的年夜饭,温城府衙的正堂里,只有三个人与刘轩同桌共食——方真、夏至,还有苏怀瑾。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妾,一个都不在身边。
刘轩夹起一只饺子,慢慢嚼着,目光却有些飘忽。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堂内安静。他不禁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妻儿,也不知这个年,她们过得怎样。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突然间,他竟然莫名想起了“那个娘们”,以及她的儿子庆贤。
刘轩没在家中过年,宋国仁宗皇帝赵贞,也同样没有在自己的皇宫里吃饺子。而且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羊城,宋国行宫内。
仁宗坐在御案前,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满满当当一桌子,却几乎没有动过几筷。他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箸,对着满桌菜肴发愣,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次从临安仓皇南逃到羊城,由于时间紧迫,他庞大的后宫根本无法全部带来,许多嫔妃甚至皇子公主都未能随行。虽说那些嫔妃已失宠多年,皇子公主也多是宫女所生,平日里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但说到底,那毕竟是他的女人,他的骨肉。就这样丢给了敌人,他这个皇帝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唯一让他稍感宽慰的是,据说北汉慕武帝到临安后,一反以往的做派,并没有将那些留下来的嫔妃押解到长安,甚至未踏足过皇宫半步。
当然,他知道刘轩并非什么“正人君子”,这样做实是出于更深的政治考量。但这至少在难堪之余,让他好歹保住了一丝体面。
他正出神间,一名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殿来,在阶前跪倒,低声道:“陛下,丞相贾万桧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