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棋盘(1 / 1)

省委常委会的议题清单是周四上午发到各人手里的。

陆鸣兮扫了一眼,排在第三位的是“关于全省政法系统积案清理工作的阶段性汇报”,排在第五位的是“关于部分省直单位干部调整方案的审议”。

他翻到第五页,看到了赵明远的名字,拟提拔为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处长。

原处长调任省属国企副总经理,空出来的位置,由赵明远递补。这个方案是刘副主任的部门报上来的,程序上走得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在这个时间点提拔赵明远,不是巧合。

陆鸣兮把议题清单放在桌面一侧,没有做任何标记。

周四上午九点,常委会议室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省委书记刘培中居中,左右两侧依次排开。陆鸣兮坐在中段偏左的位置,对面是省纪委书记冯斌。刘培中主持会议,前两项议程平稳通过,没有异议。

第三项议程,陆鸣兮站起来做汇报。他手里只有一页纸,上面列了几个数字:

“全省积案总数一千七百余件,截至上周已化解一千一百余件,化解率百分之六十六。剩余六百余件正在逐案推进,其中重点督办案件三十七件,涉及七个地市。”

他合上那页纸,没有念完,直接说了下一句:“平川区法院一件重新立案的旧案,承办人付法官近期提交了辞职申请。辞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健康原因’,但据我了解,辞职另有原因。我建议暂不批准该辞职申请,待案件执行完毕后再议。”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刘培中没有表态,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自然的间隙。坐在斜对面的省委组织部部长姜卫东开口了:“陆书记,法院系统的人事调整,应由省高院和地方法院自行决定。省政法委如果干预基层法院的辞职审批,程序上是否合适?”

陆鸣兮看着他:“不是干预,是建议。那件旧案的执行已经到了关键阶段,承办人对案情最熟悉,换人会影响进度。省政法委作为积案清理工作的牵头单位,提出暂缓批准的建议,符合程序惯例。”

姜卫东没有继续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五项议程开始前,刘培中翻了一页材料,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副处长赵明远,拟提拔为处长。组织部对这个方案怎么看?”

姜卫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赵明远同志任职期间工作表现良好,业务能力突出,符合提拔条件。组织部门已经完成了考察程序,没有发现影响使用的负面情况。”

陆鸣兮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赵明远同志的业务能力我认可。但他父亲赵怀民目前正在接受省纪委的经济事项例行核查,核查尚未结束。在这个阶段提拔赵明远,程序上虽然合规,但舆论上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我建议等核查有了明确结论之后,再研究提拔事宜。”

会议室里安静了。姜卫东的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了陆鸣兮一眼,没有接话。刘培中靠回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桌面上。“那赵明远的提拔方案,暂时搁置。等赵怀民核查结束后再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冯斌始终没有开口,但他坐在对面,端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散会时,陆鸣兮走出会议室,冯斌从后面跟上来,并行走了一小段:

“你在会上提了赵怀民的事,姜卫东没有反驳。他如果不心虚,肯定会争。他没争,说明他知道赵怀民的问题不止是‘例行核查’。”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赵怀民签过字,但他不一定知道赵怀民留了材料。”冯斌看了他一眼,“赵怀民那份材料的事,目前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只要这五个人的嘴巴不动,姜卫东就只能猜,不能确定。”

陆鸣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走到走廊尽头时,冯斌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当天下午,苏涵从平川回来了。她站在陆鸣兮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有拿文件,脸色比平时紧一些:“陆书记,付法官我见过了。他说,辞职不是他的意思,但也不是某一个人让他辞的。是有人通过区法院内部渠道递了一句话:‘你辞了,大家都不用为难。’”

“递话的人是谁?”

“他没有说,也没有说不知道。”苏涵站在桌前,“他只说,那句话不是威胁,是一种通知。通知到了,他就该走了。”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那他还愿意继续办那件案子吗?”

“他说,‘案子我不会丢。但案子办完之后,我还是得走。’”

陆鸣兮没有说话。付法官知道有人希望他离开,但他选择先把案子办完再走。这不是妥协,是交换,用他的离开,换那件案子能顺利办完。“你告诉他,案子办完之后,如果他真的想走,我不拦他。

但在他走之前,需要完成一件额外的事,把那件案子的完整承办记录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包括他查到的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签字人、每一步程序的节点。”

“他会做吗?”

“会。”陆鸣兮说,“因为他也想知道,那条链子到底有多长。”

苏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陆鸣兮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付法官的选择是有限度的,他愿意完成眼前的案子,但不打算参与更长的博弈。

赵明远的提拔被搁置了,姜卫东没有反驳,案管室的那份函件还在桌上。省纪委、省高院、省发改委的线头,都各自停在了一个勉强看得见末端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还差一道力道才能合拢。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

“香港那边查到了。恒远国际的资金中转记录里,长河建设的那笔两亿资金,在转入赵怀民账户之前,曾经在一个中转账户里停留过二十四小时。那个中转账户的户名,是赵明远。”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赵明远的账户,承接了父亲经手的那笔资金。他站在路灯下,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凉意。他在想,赵明远知道这件事吗?

那笔钱在他账户里停留了二十四小时,他不可能不知道。而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已经查到了他的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