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分,陆鸣兮把车停在国贸三期地下车库B2层。
他把车停在东侧电梯口附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B2层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又归于沉寂。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八分。车窗外的空气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汽油和橡胶的气味。
两分钟之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对面车道驶过来,在他车旁边停下。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眉毛浓,眼窝有些深,看起来五十岁上下。
他没有看陆鸣兮,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跟在后面,保持一个车位的距离。”说完,车窗升了上去,奥迪缓缓驶出车位。
陆鸣兮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车库出口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前面的车没有打转向灯,出了地库之后右转,穿过几条街,在一个不挂牌子的院落门口停下来。
院墙是灰色的,门口没有门卫室,只有两盏铁质的壁灯,白天没有亮。奥迪在门口停了几秒,大门自动打开,车驶了进去。陆鸣兮跟进去之后,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锁芯扣入铁槽的声音。
院不大,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中年男人从奥迪上下来,没有等他,直接推门进了楼。陆鸣兮停好车,拿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一楼走廊里光线偏暗,两边的房门都是关着的。中年男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侧身让陆鸣兮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帘半拉着。中年男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示意陆鸣兮在对面坐下。
“我姓陈,在ZY纪委工作。”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每一个字都经过衡量之后才被放出来,“冯斌跟我提过你,周主任也打过招呼。你手上的材料,带来了吗?”
陆鸣兮从公文包里取出赵怀民的那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陈主任没有立刻拿,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翻开材料。他看的速度比周主任快一些,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让我转,我就转了”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材料,没有还回来。
“这份材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赵怀民的儿子。”陆鸣兮的语气没有变化,“赵怀民退休前是省城一家国企的副总经理,经手过一笔资金流转。他说他知道那笔钱有问题,但当时不敢交。他留下这份材料,等了五年。”
陈主任听完,没有评价。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材料上,像是在思考什么。“你知道赵怀民说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说的资金路径,长河建设、恒远国际、香港中转,然后进入个人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姓赵,但不是赵怀民。”
陈主任听完陆鸣兮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你查到的这些,方向是对的。但材料的分量,还差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差一个能把这根线穿起来的节点。赵怀民只能证明他转过一笔钱,但他证明不了那笔钱最终到了谁手里。你需要找到那个人。”
“赵怀民说那个人让他转,他就转了。如果他能当面指认,就能证明。”
“赵怀民现在在哪里?”
“在省城住院,心脏问题,上周住进去的。”
陈主任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需要在他还能开口之前,让他把那句话再说一遍。不是说给材料里的人听,是说给组织听。”他伸手把材料推回来,“这份材料我先收着,留个底。等你拿到赵怀民的当面证词,我来安排正式的立案程序。”
陆鸣兮接过材料放回公文包里。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现在立案”,因为他知道答案,材料的分量不够。赵怀民的文字陈述是间接证据,在程序上不足以启动正式调查。他需要让赵怀民当面开口,把“那个人让我转”这句话,从纸上变成口供。
“怎么让他开口?”
“你回去之后,通过省纪委正式启动对赵怀民的谈话程序。以‘退休干部经济事项核查’的名义,在医院进行。他会知道该说什么。”陈主任站起来,“陆书记,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但后面那几步,每一步都不能踩空。”
陆鸣兮也站起来:“我明白。”
“那今天就到这里。”陈主任走到门口,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北京的冬天比汉东冷,你在外面待久了记得加件衣服。”
他没有握手,推开门先走了出去。陆鸣兮站在房间里,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拿起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几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水泥柱子照得像一排排墓碑。他拿出手机翻到祁幼楚的号码,拨了过去。
“鸣兮哥?”
“你帮我联系一下你那个香港做审计的朋友。我需要她查一下恒远国际的资金中转记录里,有没有一笔具体金额的对账单。”
“金额是多少?”
“两亿。时间在三年前。长河建设转出的那一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今晚帮你联系她。”
“好。”
挂了电话,陆鸣兮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车驶出地库时,午后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驶上了地面道路。陈主任说“材料的分量还差一点”,差的那一点,是赵怀民的一句话。
那句话从纸面上站起来,就能变成一扇门的钥匙。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回汉东,让那句话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