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旧书(1 / 1)

书房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朝北,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映照下,把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陆鸣兮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则川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书。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把书页照得发白,也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细得像一根线。

来了?坐。陆则川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像是不着急。

陆鸣兮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书房和几年前一样,三面墙都是书架,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的还保持着新书的光泽。

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盘花生米,和他去年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台灯把光拢在桌面上,角落里的阴影像墨色一样沉淀着,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陆则川合上书,摘了老花镜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他。

你到京北两天了,见了冯斌的人,拿到了下一步的联系方式。没急着打,先回了家。

先回来看看您。

看我是顺带的。陆则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是想让我帮你看看,你手里那几份材料够不够分量。

陆鸣兮没有否认。他从公文包里抽出赵怀民的那份材料,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赵怀民写的。他承认经手过一笔资金,但他说最终经手人不是他。他留了线头,但没有写完。

陆则川没有立刻拿那份材料,先看了一眼封口的折痕,然后才翻开。他看得很慢,比周主任还慢,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那个人让我转,我就转了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材料,放回茶几。

赵怀民这个人,我认识。退休之前是省城一家国企的副总,业务能力不错,但胆子不大。陆则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能在退休之前把这份材料留下来,说明他当时已经知道那笔钱有问题。但他不敢自己交,只能等着有人来拿。

他等到了。

等到了。陆则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鸣兮脸上,但你拿到之后,打算怎么用?

递上去。

递给谁?

陆则川的问题比陆鸣兮预想的更直接。他没有问递到哪里,而是问递给谁,说明在他看来,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交材料这个动作,而在于交给谁这个选择。

明天上午十点,有人会联系我。冯斌的人说,那个人会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

陆则川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旧书,翻了翻,从书页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我退休之前,有人给过我一个名字。我当时没有用,因为用不上。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用得上。

陆鸣兮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笔迹是陆则川的,笔画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够稳。这个名字,和赵怀民材料里说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我不知道。陆则川坐回椅子上,但如果你手里的材料递上去之后卡住了,这个电话可以帮你找到第二个递材料的地方。

陆鸣兮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和赵怀民的材料放在一起。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当时没有用,因为他知道答案,有些牌,只有在合适的时候打出去才有用。打早了,会被拆掉。打晚了,会过期。

爸,您对恒远国际这条线,知道多少?

陆则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知道一件事,恒远国际那条线,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背后有一张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人。赵怀民是其中一个节点,赵明远是下一个节点的门口。你走到了门口,推开了门,看见的不是那个人,是另一条走廊。

那走廊尽头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什么,只有走到底的人才知道。陆则川看着他,你现在就站在走廊中间。停下来,前面的事跟你没关系。往前走,你可能回不了头。

陆鸣兮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回答。台灯的光落在茶几上,把那张空白的纸照得微微发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去云州的时候,父亲在同一个书房里对他说过一句话,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所以选之前,先想清楚你愿不愿意变成那样的人。

我想清楚了。

陆则川看了他很久,久到台灯的灯丝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终于找到了方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劝阻的话,端起茶壶给陆鸣兮倒了一杯茶。茶还没凉,喝了再走。

陆鸣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回甘很长,像是泡了很久才出味的陈茶。

他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爸,我明天去办正事。办完了再回来看您。

不用急着回来。陆则川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走你的路,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陆鸣兮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窗前,背影被台灯的光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还没写完的笔划。他没有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排,他走下楼,穿过客厅,推开了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干冷。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父亲还站在窗前。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在酒店房间里拨通了周主任给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哪位?

我姓陆,从汉东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十点半,国贸三期地下车库,B2层,东侧电梯口。你到了之后站在那里,会有人找你。然后电话挂了。

陆鸣兮收起手机,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