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过堂(1 / 1)

省政法委的积案清理专项调度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比预想的长。

赵庆华把各地市报送的进度表投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数字一列一列排开。陆鸣兮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张表,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面孔。

“平川,那件重新立案的旧案,执行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钱副书记拧开保温杯,没喝又拧上了:“卷宗已经移交执行法官,承办人正在核实资产线索。”

“核实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够查一条流水线了。”陆鸣兮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执行裁定书。不是进展汇报,是裁定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省高院执行局副局长坐在角落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南江,跨市协查那七件,西片两件已经回函了,剩下五件是什么情况?”汪书记翻开面前的材料:“剩下五件涉及两个地市,对方回复称‘正在核实’。口头回复,没有书面函件。”

“口头回复不算回复。”陆鸣兮说,“你回去之后发正式函,抄送省政法委。对方收到之后五个工作日不回复,省政法委直接督办。”

汪书记合上材料:“明白。”

调度会散场的时候,走廊里陆续有人往外走。陆鸣兮没有动,坐在原位上翻着面前那几页汇报材料。平川钱副书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苏涵从后排站起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桌边,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她放在陆鸣兮面前,没有多解释,转身也走了。

纸是打印店那种最普通的A4纸,折了三折,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陆鸣兮展开,上面只有两行手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是怕被看出来是谁写的,“那封匿名信的寄件地址,不是假的。我查到了。信是从平川建设路67号寄出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建设路67号,金鑫图文打印店。魏国强。

陆鸣兮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当天下午,赵颖哲送进来一份省纪委的函件。

函件不长,内容是对恒远国际相关资金线索的初步核查意见,结论是“经初步核查,未发现直接指向本省公职人员的违纪违法证据,建议暂不立案”。落款是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签发日期是三天前。

陆鸣兮看完函件,放在桌面一侧。省纪委的初步核查意见说“未发现直接证据”,但三天前冯斌刚把匿名信的复印件交到他手上。两个动作发生在同一时间线上,方向却不一样。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冯斌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冯书记,省纪委的初步核查意见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份意见不是我签的。案管室走的是常规程序。”

“恒远国际这条线,省纪委打算怎么处理?”

“目前没有新的部署。”冯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你手上有新的材料,可以走正式渠道提交。不走正式渠道,案管室那边不会主动跟进。”

“我手上有。”陆鸣兮说,“下周之前整理完,走正式渠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陆鸣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偏西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他在想一个问题,那封匿名信是从魏国强的打印店寄出的,而魏国强是魏国平的弟弟。

魏国平是长河建设的前法人,沈清远的公司。匿名信举报的是长河建设的资金流出,经手人是周明海推荐的人,最终流向是恒远国际。寄信的人选在打印店寄出那封信,说明那个人知道魏国强不会问,也不会说。

傍晚下班的时候,陆鸣兮走出办公楼,看见苏涵站在大院门口的路灯下。她今天没有穿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他出来,走上来两步。

“陆书记,平川区法院那边今天下午来电话了。那件重新立案的旧案,承办人查到了一个新的资产线索,被执行人名下还有一套房产,在省城,之前没有登记在法院的查控系统里。”

“怎么查到的?”

“承办人重新调了当年的工商底档,发现被执行人在公司注销之前,曾经以个人名义在省城买过一套房子。房子登记在他妻子名下,但购房款是从公司账户转出去的。”苏涵把信封递过来,“这是区法院传真过来的材料复印件。”

陆鸣兮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区法院的承办人是谁?”

“姓付。就是之前桐河那件涉企执行案的承办人。”

陆鸣兮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桐河执行案,那个付款账户与和解协议不一致的案子,经手人就是付法官。他休假回来之后,核实了账户异常,写出了报告。现在他又在平川那件旧案里找到了新的资产线索。

“付法官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涵想了想:“区法院的人说他最近加班比较多,话比之前少了。”

“知道了。”陆鸣兮把信封夹进公文包,“那份材料我先看,明天给你回复。”

苏涵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去。路灯在她身后亮了一排,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鸣兮站在大院门口,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那个信封,想着付法官,上次他休假回来后核实了账户异常,这次他又查到了被遗漏的房产。

两次都在同一类案子上,两次都查到了别人没查到的东西。一个人在同一个方向上连续两次做出超出预期的成绩,如果不是运气,就是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而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的人,通常是因为他曾经在那条路上走过。

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他走下台阶,往公寓方向走去。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他在想,付法官到底在那条路上走过多远,以及他为什么愿意在这个时候,把那条路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