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一间。
窗朝南,正对着大院后面那片小树林,冬天枝丫光秃,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洒下一地碎银。
陆鸣兮到的时候,省委书记刘培中正坐在那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前翻一份文件。
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把他面前那几页纸照得发白。听见敲门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进来,门带上。”
陆鸣兮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脊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多年积累,不是摆样子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花生米。刘培中合上文件,摘了眼镜放在桌上,端起茶壶倒了两杯。
“今天不谈公事,随便聊聊。”他把一杯茶推到陆鸣兮面前,“你在汉东也待了大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陆鸣兮端起茶杯,没有喝:“比预想中复杂。”
“复杂就对了。”刘培中靠在椅背上,
“汉东这个地方,盘子大、矛盾多、历史包袱重。你来了之后,积案清理抓得紧、抓得实,省委是看在眼里的。”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但积案清理只是治标。治本的事,还得从根上想。”
陆鸣兮放下茶杯:“刘书记指的是什么?”
“经济。”刘培中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汉东的经济结构偏重、偏旧,传统产业占比太高,新兴产业起不来。省里去年GDP增速在全省排倒数,不是干部不努力,是方向没找准。”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陆鸣兮脸上,
“你之前在发改委待过,对经济工作不陌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陆鸣兮没有立刻回答。刘培中今天约他晚上来书房,说是“随便聊聊”,但话一开口就落到了经济上。这不是闲聊,是摸底。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汉东的问题,不在资源,在配置。资源不缺,缺的是把资源放到该放的地方去的机制。传统产业不是不能做,但要用新办法做,技术改造、供应链重构、市场开拓。新兴产业不是做不起来,是缺少一个让它们生长的土壤。政策的连续性、干部的稳定性、审批的效率,都是土壤的一部分。”
刘培中听完,没有评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在咀嚼那几句话的分量。“那干部呢?你觉得汉东的干部队伍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陆鸣兮知道,刘培中问的不是“干部队伍整体素质”,而是“你觉得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两秒:
“汉东的干部,能吃苦的多,能破局的不多。基层干部执行力强,但创造力弱。中层干部守成有余,担当不足。高层干部,视野有,但魄力参差不齐。”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出在选人用人的导向。”陆鸣兮放下茶杯,
“选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人,决定了干部队伍往哪个方向走。如果选的是听话的、不出错的、不惹事的,那干部队伍就会往‘不出事’的方向走。如果选的是能扛事的、能破题的、能得罪人的,那队伍就会往‘能干事’的方向走。”
刘培中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鸣兮,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树林。“鸣兮,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在汉东这大半年,做的事是对的,但做事的方式,有人不满意。”刘培中转过身,“积案清理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平川那条线查得太深,省纪委那边有人递话给我,说你‘步子迈得太大’。”
陆鸣兮没有说话。他知道刘培中说的“有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刘培中把这句话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陆鸣兮,有人在上面施压,但他没有照办。
“刘书记,步子迈得大不大,要看路平不平。路平,步子可以小一点。路不平,步子小了就走不过去。”
刘培中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如果我告诉你,上面的路也不平呢?”
陆鸣兮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刘培中在告诉他,恒远国际那条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不只是汉东的人,是上面的人。
“不平的路,更要走稳。”陆鸣兮说,“走稳了,就不会摔。”
刘培中直起身,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松了一些:“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还好。身体还行,就是闲不住。”
“你父亲那个人,闲不住是对的。”刘培中放下杯子,
“他当年在云州的时候,跟我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我还是个副处长,他是县委书记。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当官不是本事,做人才是本事。官可以不当,人不能不做。’”
陆鸣兮没有接话。这句话他听父亲说过很多次,但从刘培中嘴里说出来,意味不一样。
“鸣兮,你今天晚上来,我没有别的事要跟你说。只有一句话,你做的事,方向是对的。但方向对的事,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让你做完。你要有准备。”
陆鸣兮站起来:“我有准备。”
刘培中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茶凉了,我就不留你了。”
陆鸣兮走出书房时,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下楼,穿过客厅,推开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刘培中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像在看着墙上那幅字。
他看不清那幅字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刘培中今天叫他来,不是为了问他对经济的看法。是为了告诉他,上面有人在看他。而刘培中选择在这个晚上告诉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选择。
他走下台阶,夜风穿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他想起刘培中说的那句“方向对的事,不一定所有人都愿意让你做完”,也想起父亲说的那句“官可以不当,人不能不做”。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大院门口走去。夜还长,路还在,他知道明天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