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对面(1 / 1)

会所开在省城西郊一片老别墅区里,门口没有招牌。

车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拐过第三个弯才看见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楼前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牌是省城的,陆鸣兮不认识。

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进去,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门在他走近时开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没有问名字,没有核对身份,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走廊很窄,灯光偏暗,脚下踩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

穿过走廊尽头那扇门,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杯冒着热气。

周明海坐在沙发里,没有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比上次在公安厅办公会上见到的样子松弛了一些。不是那种放松的松弛,是那种“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松弛。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目光落在陆鸣兮进来的方向,像是在等他先坐下。

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是被一只手稳稳地按进锁孔里。

“陆书记,我没想到你会来。”周明海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端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约我的时候,应该想到了。”

“想是想到了,但不确定你会不会接。”周明海靠在沙发背上,“我在经侦总队五年,跟很多人打过交道。有的人会接电话,有的人不会。你接了,说明你还在查。”

“那你也应该知道,既然我还在查,你约我见面,就说明你想谈。”

周明海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像在数里面有几片叶子。

“陆书记,你手上有多少东西,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你已经到了哪一步。录音、证词、流水记录,你应该都拿到了。但你没有提交,说明你也在等。”他抬起目光,“你在等什么?”

陆鸣兮没有回答。他看着周明海的眼睛,里面没有惊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像是已经想过很多次这场对话要怎么说。“我在等一个能让我决定‘交不交’的理由。”

周明海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壶茶,给自己续了一杯。

茶汤落进杯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旧书。“我可以给你一个理由。不是交换,是说明。那三笔资金,每一笔都经过我手,但每一笔的最终签字人,都不是我。”

“是谁?”

周明海放下茶壶:

“你查到了京北那条线,就应该知道那不是一个名字能说清楚的事。我不告诉你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三个项目的最终受益方,是同一家公司的三个不同壳子。那家公司不在汉东,不在京北,在香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书记,你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查周明海的事了。你再往前一步,查的就是别人不想让你查的东西。”

陆鸣兮看着他:“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停下来?”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再往前走,会遇到什么。”周明海放下茶杯,“不是威胁,是事实。那家公司背后的人,在京北有位置,在省里有关系,在汉东也有他的人。你查了我,我认了。但你想查到我上面去,你一个人扛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陆鸣兮站起来,没有碰那杯茶:“周明海,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记住。但不是作为威胁记住的,是作为方向记住的。”

周明海没有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陆书记,你跟你父亲一样,不听劝。”

“我听劝。但我只听该听的劝。”陆鸣兮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周明海在身后说了一句:“香港那家公司的名字,在沈清澜给你的第三份材料里。你没有仔细看。”

陆鸣兮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偏暗。他走过拐角时,那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他走出会所,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周明海今晚说的话,有一半是警告,有一半是方向。他说“那家公司背后的人在京北有位置”,

这句话既是威胁也是提示,他在告诉陆鸣兮,再往上查会遇到什么,但他也在告诉陆鸣兮,再往上查的方向在哪里。香港那家公司的名字,沈清澜给的材料里有,他还没有仔细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衣领微微翻动。他想起周明海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跟你父亲一样,不听劝。”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但这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在告诉他:你查的方向是对的,只是代价会很大。他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从公文包里取出沈清澜给的那个纸袋,抽出第三份材料。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附注栏里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细,像是刻意写得不显眼,

“恒远国际有限公司”。附注栏里没有更多的说明,只有这一个名字。

他把那份材料重新收好,放回纸袋里。周明海没有告诉他更多的东西,但他告诉他去哪找。香港那家公司不查周明海的本土轨迹,而要从资金链的唯一境外接口顺线穿过去。那个接口不在汉东,不在省城,也不在京北。在香江对岸。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周明海把最后一张牌翻开了,翻得不情不愿,但到底翻出来了。

他需要在被人发现他翻过这张牌之前,找到第二个人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