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灯下(1 / 1)

省高院转来的那份监控截图上,车门开了两次。

第一次是当事人上车,第二次是后座有人下车,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不到半分钟,抽了一根烟。

那个人没有走近法院大门,甚至没有抬头看那栋楼。他站在台阶下方的平地上,背对着摄像头,右手夹烟,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烟抽了大半截,他弹了一下烟灰,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车驶出画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像是专门为了让人看见他站在那里。

赵庆华把截图放大打印出来,放在陆鸣兮桌上时,说了一句:“这个人的身形,跟沈清澜那晚在茶室见面时带的那个人,很像。就是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的年轻人。”

陆鸣兮把截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没有标注。“那辆车今天还在平川吗?”

“在。停在城南那家酒店楼下,没动过。但昨天下午,车曾经离开过酒店,去了一个地方,正源律师事务所。”

陆鸣兮的手指在截图上停了一下。正源律所,刘律师的办公室。那辆车去了刘律师的办公室。沈清澜交出了录音和证词之后,沈家的车出现在刘律师的楼下。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确认刘律师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刘律师最近有没有联系过方知秋?”

“没有。方检那边说,刘律师上周开始没有接她的电话。她发过两次消息,对方没有回复。”

“那就先不要联系他了。”陆鸣兮把截图收进抽屉,“如果他收到了某种信号,他会在需要的时候主动联系。”

赵庆华走后,陆鸣兮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沈家的车去了正源律所,刘律师不再接电话,那件旧案的当事人撤诉了。

这三件事在三天之内接连发生,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收尾。不是周明海,周明海没有这个能量同时覆盖平川法院、正源律所和一位七旬老人。能做到这一步的,是那个每月在北京见周明海一次的人。

窗外的天暗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逐渐变暗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收尾。周明海还没有被正式调查,录音和证词还在他手里没有提交。

如果那个人不知道这些材料的存在,他不应该急。如果他知道,那他的信息源比他预想的更近。

手机亮了一下。方知秋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刘律师今晚从省城飞深圳了。航班号已确认。”陆鸣兮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刘律师走了。他选择在沈家的车去过他办公室之后离开。这不是出差,是撤离。

晚上回到公寓,陆鸣兮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冰箱里那盒饺子还在,便签还贴在保鲜袋上,字迹没有褪色。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冰箱。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他想起沈清澜在茶室里说的话,“周明海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有人签字。”

签字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但经手的人已经一个一个离开了。孙志刚走了,刘律师走了,那个撤诉的老人也不会再回来了。每一条线都在断,断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上午,方知秋的电话来了。“陆书记,刘律师走了之后,正源律所那边有一个新情况。今天早上,有人以刘律师的名义向律所提交了一份辞职信。信是打印的,签名栏是空的,但律所的人说,笔迹对不上。”

“那封辞职信是谁送去的?”

“同城快递,寄件地址是空白的。律所前台签收的时候,快递员已经走了。”

“刘律师在深圳的落地信息呢?”

“落地了。但出机场之后没有入住任何酒店,也没有联系任何人。他像是故意不想被找到。”

陆鸣兮握着电话站在窗前。刘律师走了,留下一封签名对不上的辞职信。有人在替他把身后的门关好,关得不留痕迹。而那个关门的人,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方知秋,那件旧案撤诉的当事人,现在住在哪里?”

“平川城南一个老小区。之前法院的人去过两次,后来他不让进了。”

“那就不让法院的人去了。”陆鸣兮停顿了一下,“你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以什么身份去?”

“省检察院的,不是政法委的。你去了解情况,不问案子,问他身体怎么样。他年纪大了,去医院不方便,你帮他联系一下社区医院的体检。做完了这些,如果他愿意提那天的事,他会提。如果他不愿意,就算了。”

方知秋应了一声:“我今天下午就去。”

挂了电话,陆鸣兮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看见苏涵从楼下经过,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她走到大院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下午三点,方知秋发来一条消息:“见到了。老人身体不好,但精神还行。我帮他联系了社区医院,他同意了。走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法院的人吗?’我说不是。他说,‘那就好。法院的人来了,总是让我签字。’”

陆鸣兮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老人没有提撤诉的事,也没有提那天来接他的车。但他说的那句“法院的人来了,总是让我签字”,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轻轻碰了一下,又开始渗血。

撤诉那天,有人在法院门口等他,让他签了字。那个人不是法院的人,但那个人的车停在门口,那个人在他签完字之后接他走了。他签了字,不是因为想撤,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应该撤。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还没有亮,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道道墨线。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让老人签字的人,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