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窗,汉东的月亮还挂在天边。
凌晨三点的风带着霜意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便签纸微微掀动了一下。他没有关窗,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高架桥上零星驶过的车灯,像一条河上最后几盏不肯熄灭的渔火。
二十年前他刚到云州的时候,也睡不着。那时候他在招待所里对着天花板数裂缝,数到第四十七条,爬起来写了一份关于乡镇司法所建设的调研报告。
那份报告后来被省里转发了,他记得审批栏里有一个人的签字,笔迹很重,像是每一笔都按进纸里。那时候他以为,睡不着是因为年轻,是因为心里有火。现在他知道了,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东西空了。
天亮的时候他关上了窗。便签还躺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有收起来。
七点四十分,他走进省委大院。晨光把那块“汉东省委政法委”的牌子照得发亮,他停在台阶下,站了两秒。苏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脚步比昨天快一些。“陆书记,早。”
他点了点头:“早。”
她走过去之后,他注意到她手里那份文件封面上贴着一张蓝色标签,那是紧急件的标志。他没有叫住她,转身上了楼。
十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赵庆华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紧一些:“陆书记,省高院那边转来一份材料。平川区法院那两件已经补完材料的旧案,其中一件的当事人今天早上到法院撤回了执行申请。”
陆鸣兮放下手里的笔:“当事人主动撤的?”
“说是主动撤的。但法院那边的人私下说,当事人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进法院大门,在门口等着。当事人出来之后,跟那个人一起走了。”
“那个人是谁?”
“法院的人不认识。但调了门口的监控,车牌号查到了,是瀚海投资旗下的一辆车。”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沈清澜交出了录音和证词,沈清远被切割了,沈清禾的名字被划掉了,但沈家的车还在平川出现,在当事人撤诉的那天出现在法院门口。这不是巧合。
“监控录像保存了吗?”
“省高院那边留了一份。他们说如果需要,可以调取。”
“先不动。”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件撤诉的案子,当事人是什么背景?”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是之前坐在信访大厅等叫号的那位。他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恢复执行,今天突然撤了。”
陆鸣兮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三年前坐在信访大厅等叫号,三年后坐在法院门口的车里等人出来接他。这三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今天撤诉的时候,身边有人陪着,那辆车在门口等着,这说明有人在他走到这一步之前,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另一条路。
“赵庆华,那件案子的卷宗,我要看原件。不是复印件。”
“原件在平川区法院。”
“那就去平川拿。”
赵庆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鸣兮站在窗前没有动。沈清澜交材料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周明海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有人签字。”她交出了签字人的名单,但名单上的人不会主动认账。现在那件旧案的当事人撤诉了,撤诉当天瀚海的车在门口等着。沈清澜说“我不会再碰”的是她自己,不是沈家的车。车会动,人会走,签字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
下午两点,赵庆华从平川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法院的封条。陆鸣兮拆开封条,抽出卷宗。卷宗不厚,三十多页,他翻到最后一页,申请执行人签字栏里,签着一个名字,笔画有些抖,像是握笔的手不够稳。名字下面是一个日期,就是今天。
“当事人签完字之后,去了哪里?”
“法院的人说,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往城南方向去了。车牌号就是瀚海那辆。”
陆鸣兮合上卷宗,放在桌面一侧。“那辆车今天还在平川吗?”
“在。停在一家酒店楼下,没有离开。”
“那就让它停着。”
傍晚六点,天已经暗了。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看见苏涵站在大院门口的路灯下,正在打电话。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一句,“我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他没有走过去。苏涵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他,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陆书记,我刚好有个情况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我今天下午在平川区法院办事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牌号我记下来了,是瀚海投资的。那辆车停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开走了。我查了一下那辆车的登记信息,归属是瀚海投资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你在查那辆车?”
“我没有刻意查。但我认识那个车牌。”苏涵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我在整理平川区那几件旧案的材料时,其中一件案子的卷宗里夹了一张停车票,上面的车牌号就是那辆车的。”
陆鸣兮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那张停车票还在吗?”
“在。我夹在那件案子的卷宗里了,没有抽出来。”
“那就先留在那里。”
苏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往巷口走去。陆鸣兮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她今天在平川法院办事,看见了那辆车,认出了车牌,记得它出现在某件旧案的卷宗里。这些事情她都可以不说,但她说了。
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陆鸣兮没有立刻走,站在路灯下,看着巷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它还在原地站着,只是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
它在等来年春天重新发芽。他也只能等来年,等那个撤诉的当事人愿意重新开口,等那辆车的主人露出下一次行踪,等散落各处的线头被风重新吹回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