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如梦,几度魂梦消瘦,凌晨两点,陆鸣兮也没有睡着……
万家灯火,掩映在川流不息的高楼大厦之下,此夜,汉东的月亮远远挂在天边却显得格外明亮。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月痕。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目光不经意的落在那道月华之上。
更深漏烬,晓梦微寒。
公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空的。
柳如烟这个月在汉东的时间比前几个月少了一些,
她总说画廊那边有新的展览在筹备,往返北京和汉东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没有多问。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柳如烟发来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睡了吗?”他握着手机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茶几上,把桌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柳如烟的场景,在青石峪,她站在画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声音很轻,“来了?”就两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手机震了一下。柳如烟又发来一条消息:“我知道你没睡。”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醒了。”然后发出去。过了不到一分钟,电话响了。
“鸣兮。”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我怕当面说了,就走不了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你说。”
“我爸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前天晚上送进医院了。心脏的问题,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手术风险不小。他在海外的产业一直是他自己在打理,现在他住院了,没有人接手。那边需要一个能替他看摊子的人。”
“你要去多久?”
“不确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手术顺利,恢复期也要半年以上。在那之前,我不能离开。”
陆鸣兮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落在茶几上,把桌面上的一支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柳如烟说过的一句话,“我等你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那时候她站在青石峪的画室里,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现在她站在电话那头的夜里,声音里有一种他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一种已经做完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鸣兮,我不是要跟你分开。”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去做我该做的事。你也有你该做的事。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只是暂时方向不同。”
“那你会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如果你还在原地的话。”
陆鸣兮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他想说“我会在原地等你”,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她的意义和对他自己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让她可以安心离开的承诺,而不是一个绑住她的理由。
“如烟,你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你做完了,如果你还想回来,我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鸣兮,这句话我会记住。”
电话挂断了。陆鸣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屏幕。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卧室。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她和他在青石峪的日子,想起她画画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汤说“你回来了”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他眼前流过,像是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他不难过,只是觉得空。像是房间里少了一件很重要的家具,你知道它还在,只是被搬走了,搬到了一个你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一些,不是面相,是眼睛里的东西。他换了衣服,出门去上班。
走出公寓的时候,初冬的阳光照在巷口的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他走在路上,路还是那条路,走了无数遍的那条路。
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路没有变,是走路的人心里少了一样东西。柳如烟要去美国了,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他应该为她高兴,他也确实为她高兴。他只是需要时间来习惯这个新的距离。
走进省委大院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阳光照在那块“汉东省委政法委”的牌子上,金色的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继续往前走,台阶还是一级一级的,和昨天一样。苏涵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陆书记,早。”他点了点头:“早。”苏涵走过去了,脚步轻快,像是有很多事情要做。
陆鸣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初冬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道还没画完的线。
他想起那个问题,她会不会回来。他不确定答案,但他说了“如果你还想回来,我还在”。
这句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他站在窗前,没有开灯。
晚上回到公寓,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还有一盒她走之前包好的饺子,放在冷冻层,用保鲜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她的字:“香菇猪肉馅,煮八分钟就行。”他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把保鲜袋放回冷冻层,没有煮。他关上冰箱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还是那道窄窄的白线,和昨天一模一样。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等你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也想起自己说的“等你做完了,如果你还想回来,我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知道那是他唯一能说的真话。
夜还长,天总会亮,但天亮之后,路还是得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