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月白(1 / 1)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刘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何遇、苏涵,平川区法院那两件补了材料的旧案,审委会批下来了。明天要报省高院备案,今晚把材料整理完。”他把文件放在何遇桌上,转身走了。何遇翻开文件扫了一遍,然后看向苏涵:

“这份材料我接触过一部分,但还有一些时间线需要核对。你晚上有事吗?”

苏涵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事。”

“那一起加个班吧。整理完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

“好。”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周雨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何遇又看了一眼苏涵,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们别太晚了”,就走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几份材料,逐页核对时间线。苏涵坐在他斜对面,把省高院反馈的几份补充说明整理成统一的格式。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光线从台灯里透出来,落在桌面上,暖黄色的,在安静的空间里拢出一片小小的光亮。苏涵抬起头,看了一眼何遇。他正低头在材料上标注什么,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镜框的边缘映着一点光,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正在思考什么。她忽然想,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安定的力量。不是那种耀眼的存在,是那种让你在陌生的环境里愿意相信事情会顺利的踏实感。

“何遇。”她开口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嗯?”

“平川那八件旧案,你在平川的时候,是直接跟进的吗?”

“不算直接跟进。但我看过案卷,也跟承办人聊过几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那几件案子时间跨度长,每一件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是承办人不愿意办,是每一件都有卡住的地方。要么是当事人找不到了,要么是材料不全,要么是执行标的已经不存在了。办一件旧案的精力,够办三件新案。所以承办人的优先级总是新的先办,旧的往后排。”

苏涵点了点头:“我在省高院的台账里看过那几件案子的记录。其中有一件,执行标的是一家已经注销的乡镇企业,设备早卖光了,厂房也拆了。被执行人已经找不到人,申请执行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每次来法院都背着一袋资料,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何遇看着她:“你也见过那个老人?”

“见过一次。在省高院的信访接待大厅,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袋资料,等人叫他的名字。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没有抬头。”

“他去年年底去了一次平川区法院,那时候我正好在。他跟承办人说:‘我知道钱要不回来了,但我想让法院记着,还有这件事没有结束。’”何遇的声音不高,“承办人那天没有说‘按程序办’,而是说‘我记得这件事’。”

苏涵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何遇也没有继续说,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空调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蜂。

十点一刻的时候,材料整理完了。苏涵把最后一页夹进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一侧:“可以了。明天早上我送去报备。”何遇也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谢谢。”

“谢什么?这是分内的事。”

“谢谢你没有催我。”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以前在平川的时候,每次跟别人合作,对方总是催。不是催进度,是催我快点给结论。你是第一个没有催的人。”

苏涵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

“催了也没用。该走完的流程,走完了自然就出来了。”她拿起外套穿上。何遇也穿上了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步,身后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织成一张薄薄的网。两个人都没有带伞。何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你住城西?”苏涵点了点头。“那雨小一些再走吧。不急的话,等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廊檐下。雨丝飘进来,落在台阶上,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苏涵看着雨幕,没有说话。何遇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在省委大院走了两个月,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有时候很长?”

苏涵想了想:“有时候觉得长。但有时候又觉得短。”

“什么时候觉得短?”

“下班的路上,如果路灯亮得刚刚好,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没想完今天的事,就觉得短。”她偏过头看着他,“你呢?”

“我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从大门口走到办公楼,走了七分钟。”他看着雨幕,“当时我在想,这条路要走多久才能变成自己的路。”

“那现在呢?”

“现在走了两周,还在认路。”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何遇走下台阶,伸出手接了一下雨丝,然后又收回来:“可以走了。”苏涵走下台阶,两个人并排走出大院。

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走到巷口的时候,苏涵往左转,何遇往右转。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苏涵,那件七旬老人的案子,我在平川的时候听承办人说过一个细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红的。你不知道他之前哭过。”

苏涵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夜风穿过巷子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凉凉的,像一首还没有填完词的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很薄,像一层冰。

她想起他说“声音是红的”那句话,又想起七旬老人坐在长椅上的样子,想起他们并肩站在廊檐下等雨停的那一刻。这个夜晚比想象中更安静,也更鲜活。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滴残留的雨水从叶尖滑落,落在她的肩上,很轻,像是提醒她,有些瞬间,走过去了就不会再来了。而她刚刚走过去的那个瞬间,她想把它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