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苏涵已经醒了。
她按掉手机,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的,汉东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一刻窗外才刚有了轮廓。
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薄被滑到腰际。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一条老巷子,巷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墨线勾过的。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白衬衫、深灰西裤、黑色平底鞋。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不是老,是稳。
她在哈佛读书的时候,教授说过一句话,你站在那里,别人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她不太懂,现在懂了。站在那里,不说话,别人就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出门的时候,巷口卖早点的阿姨已经支好了摊子,豆浆的香气混着蒸汽飘过来。苏涵要了一杯豆浆、一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了才往单位走。
省委大院离公寓走路十五分钟,她每天都走这条路,路过那棵梧桐树、路过那家关门的面包店、路过十字路口那个永远在等红灯的中年男人。这条路她走了两个多月,已经记住了每一家店开门的时间。
八点差十分,她到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办公室的灯亮着,周雨晴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往电脑里录入什么。
看见苏涵进来,她头也没抬:
“涵涵,今天有三份材料要送审,两份是执法监督科报上来的,一份是维稳办转来的,我放你桌上了。”苏涵应了一声,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三份材料按紧急程度排好序。
第一份是执法监督科关于某市涉法涉诉信访案件化解情况的报告,需要今天之内送分管领导审阅。她翻了一遍,在几处数据不明确的地方做了标记,然后起身去了执法监督科。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三十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是办公室副主任老刘,他看见苏涵,笑了一下:“小苏,材料送来了?”
“送来了。有几处数据需要跟你们科确认一下。”
“行,你直接找小陈,他知道。”
苏涵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执法监督科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小陈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苏涵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一张表格上,那是全省涉法涉诉信访案件化解进度的月度统计表,她用目光扫了一眼,在平川那一栏停了一下,数字比上个月有变化,但变化不大。
小陈挂了电话,接过她手里的材料,翻了翻:“数据的问题我下午核实完给你反馈。”苏涵说:“好,那我下午再来拿。”
回到办公室,周雨晴正在跟隔壁工位的赵微说话。赵微是省检察院借调过来的,在政法委协助积案清理的联络工作,短发,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眯着眼睛。
她看见苏涵进来,招了招手:“涵涵,周末有没有空?沈悦说想约大家一起吃个饭,上次雨晴生日没聚够。”苏涵想了想:“周末应该有空。去哪儿?”
“还没定。到时候群里说。”赵微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打字。
上午十点,周雨晴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苏涵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涵涵,你听说了吗?办公室要进一个新同事,从下面地市调上来的,说是写材料很厉害。”
苏涵偏过头:“没听说。谁说的?”“老刘刚才在走廊里提了一嘴,说下周就来报到。”周雨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涵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材料。来新人是正常的人事流动,但周雨晴既然特意提了,说明这个人可能不是普通调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在食堂坐了同一桌。周雨晴、赵微、沈悦,还有苏涵。食堂的菜不算好,但也不差,今天有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沈悦一边夹菜一边抱怨发改委最近的项目论证会排得太密,说她这周已经加了三天班了。
赵微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们发改委忙,我们检察院也不轻松。最近手头一件经济案,光是调取银行流水就跑了三趟。”周雨晴听着,忽然转过头看着苏涵:“涵涵,你们哈佛的同学,有没有像你这样回国当公务员的?”
苏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有。不多。大部分留在外面,回来的也有,但多数去了金融机构或者咨询公司。像我这样直接进体制的,确实少。”
“那你当时为什么选这条路?”沈悦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好奇。
苏涵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在肯尼迪学院的时候,有一门课叫‘公共政策的伦理基础’。教授讲了一个案例,一个发展中国家试图推行一项教育改革,方案设计得很完美,数据支撑也很充分,但推行了三年,效果几乎为零。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是因为执行层面的人不信任这个方案,觉得它是外面的人拍脑袋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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