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是在凌晨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震了三次她才接,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过,但区号是汉东的。
她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睡意:“哪位?”
“沈总,是我。周明海。”
沈清澜坐直了。周明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像以前那样带着那种拿捏得当的从容,语气沉而缓,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坐了很久之后开口时的那种状态:
“沈总,我这边听说,你最近跟省政法委的陆鸣兮见过几次面。”
“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说你跟他谈了一些事。”周明海停顿了两秒,“沈总,我们之前有过合作,合作期间我对你们沈家的事一向配合。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换一条线走,我可以理解。但你跟我之间的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得太多。”
沈清澜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额头上,灯是关着的,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白线:“周明海,你半夜打电话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我是来提醒你。合作是双方的,如果我这边出了事,你那边也不一定稳得住。你想想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电话挂了。沈清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没有再睡。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周明海的消息来源比她预想的更快,她见陆鸣兮的事,他只用了三天就知道了。这三天里,他一定已经做了很多准备,等最后一盏灯灭掉之后,她知道自己不用再选了。
天亮之后,她拨了方琼的号码。
“方琼,帮我约陆鸣兮,今天之内。”
方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出什么事了?”
“周明海昨晚打电话给我了。他知道我见过陆鸣兮。”
方琼没有追问,停了一下:“我联系他。”
当天下午两点,陆鸣兮在汉东见到了沈清澜。这次约的不是茶楼,是沈清澜临时租的一间公寓,窗朝北,光线偏冷。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听见门铃响,站起来开门。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还是很沉。
“周明海昨晚打电话给我了。”她没有坐下,站在窗边,“他知道我见过你。”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我这边出了事,你那边也不一定稳得住’。”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陆鸣兮,我在汉东的行踪不是公开信息。周明海能在三天之内知道我来过、见过你,说明他在省城有一条我没有覆盖到的信息线。”
“他在经侦总队干了五年,经侦的触角可以伸到很多地方。”陆鸣兮在沙发上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不是一部分,是全部。”沈清澜走回沙发边,在对面坐下,“周明海那笔钱,不只是走了我的账户。他还通过瀚海投资的其他渠道,经手过至少三笔类似的资金流转。每一笔的规模都比平川那笔大,每一笔都涉及不同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
陆鸣兮看着她:“你以前没有说过这些。”
“以前我说了,你就不会相信我说的其他话。”沈清澜的目光没有闪躲,“现在周明海已经知道我在跟你接触,我再保留也没有意义。你不让我选择,他也不让我选择。那我就不选了。”
“具体是哪三个项目?”
沈清澜报了三个名字,两个是省内的基建项目,一个是跨省的高速公路配套工程。每一个项目的资金流转都涉及地方政府的变相担保,每一笔担保都经过类似平川的回购承诺函。
“这些信息,你有书面证据吗?”
“有。但不是全部。”沈清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三笔资金的流转记录、对应的担保函复印件,以及周明海在这些项目中的联系人名单。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还在汉东,一个已经调去了北京。”
陆鸣兮没有立刻打开纸袋:“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之前不给?”
“因为给了,我就没有退路了。”沈清澜坐回沙发上,“现在周明海已经知道我在跟你接触,我有没有退路都不重要了。这些东西给你,你查你的案,我走我的路。”
陆鸣兮拿起纸袋,没有拆封:“那你的省歌舞剧院项目呢?”
“继续走。但我会换一种方式。”沈清澜靠在沙发背上,“我不会再通过瀚海文化的名义去推进改制方案了。我会把项目转让给一家独立的基金管理公司,由它们来承接投资。”
“那瀚海文化在项目中的角色呢?”
“退出。彻底退出。”沈清澜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陆鸣兮,我不是在跟你交换条件。这个决定,我在接到周明海电话之后就已经做了。”
陆鸣兮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没有回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他站起来,拿起那个纸袋:“这些东西我看完之后会联系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沈清澜在身后说了一句:“陆鸣兮,周明海能打电话给我,说明他已经在查你在查谁了。你身边的人,你自己小心。”
陆鸣兮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公寓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他站在台阶上,拿着那个纸袋。沈清澜今晚说的话,比前面几次见面加起来都多,她把三笔更大的资金流转交了出来,把联系人名单交了出来,把自己的退路也交了出来。周明海那个电话,打碎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不是被逼着选的,是被推着选的。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沈清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停在耳边,“你身边的人,你自己小心。”这句话指向的不只是赵颖哲,也可能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周明海的消息来源比他预想的更宽,那条信息线还在,只是他还没找到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