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颖哲是在周四下午注意到不对的。
那天他替陆鸣兮整理下周的日程安排,把几份待签文件按顺序排好放进文件篮。陆鸣兮去了省高院参加一个协调会,不在办公室。他把桌面收拾干净,正准备锁门离开时,手机震了一下。
姜晓禾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省城一家咖啡馆的菜单,右下角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家店的提拉米苏不错。你下班了要不要过来坐坐?赵颖哲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陆鸣兮的协调会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结束。他回了一个字:锁上门,下了楼。
咖啡馆在省委大院东侧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偏暖色调。姜晓禾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看见他进来,招了一下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前几次见面时看起来更随意一些。
赵秘书,你今天下班挺早的。
陆书记下午不在办公室,我刚好有空。赵颖哲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姜晓禾把菜单推到一边,双手捧着杯子,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上次你帮我确认那份文件的事,我一直想谢谢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一直记着。
我知道不用记着。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很静,但我心里不踏实。我总觉得,那天我不小心看到的那份文件,可能不是我不小心看到的。
赵颖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份文件放在胡副院长抽屉里的时候,是没有封口的。我当时以为是他随手放的,现在想起来,他平时文件都是锁着的,那天偏偏没有锁。
姜晓禾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赵秘书,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正常的打量,是那种,被人从后面盯着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赵颖哲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像是在编造什么。他说:你觉得那份文件是故意让你看到的?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我希望是我多想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颖哲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涂口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出门太急忘了补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没有深想。
如果你担心,可以不接电话不聊微信。他放下杯子,如果真有人问到你,你可以说文件已经删了,信息也删了。
那你呢?如果有人问你呢?
赵颖哲愣了一下: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看到过我发的那张照片。姜晓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试探,又像确认,你会怎么说?
他会怎么说?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回答过,我可以证明你主动找我处理过。但现在被当面再问一次,他发现自己停顿了半秒。我会说,你确实发过一张照片给我,我建议你删了。这是事实。
姜晓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杯子里的拿铁喝完,站起来:赵秘书,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我先回去了。她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你是一个好人。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赵颖哲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他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美式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当天晚上,陆鸣兮在公寓里拆开了沈清澜给的那个纸袋。里面是三份材料的复印件,每一份都装订整齐。第一份是一笔两亿的基建项目资金流转记录,流转路径与平川那笔类似,企业账户→信托产品→城投公司担保。
第二份是一笔一亿五千万的高速公路配套工程款,担保方是一家市级城投公司,担保函上盖的是市政府的章。
第三份是一份联系人名单,上面列了三个名字,两个在汉东,一个在京北。
陆鸣兮把名单看了两遍,然后把三份材料收进抽屉,与孙志刚的证词放在一起。
沈清澜交出来的这三笔资金流转,每一笔的规模都比平川那笔更大。
如果这三笔都能查实,周明海经手的资金总量就不是几百万的问题了。而名单上那个京北的名字,陆鸣兮不认识,但沈清澜既然把它放在名单里,就说明这个人不是无关的路人。
他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周明海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经手的资金链条不止一条。沈清澜交出来的这三笔,应该只是他触及过的冰山一角。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在办公室接到了方知秋的电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陆书记,昨晚孙志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他收到一个电话,对方没有报名字,但告诉他,最近不要回汉东,也不要跟任何人见面。
陆鸣兮握着电话,靠在椅背上: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号码没存过。他查了一下归属地,是省城的号段,但不是登记在他名下的号码。他不敢回拨,怕暴露自己已经说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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