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案清理的全省调研安排,在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发了下去。
陆鸣兮亲自定的方向——不集中开会,不提前准备书面汇报,分三组覆盖全省七个地市,每组由一名政法委班子成员带队,他本人去平川所在的南片。
林雪以省公安厅副厅长的身份随行,赵庆华和李韬分头去东片和西片。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鸣兮让赵颖哲把各地市上报的积案清单重新梳理了一遍,圈出了三个数据异常的地方——平川区法院的差异已反馈,另外两个地市报上来的积案数量比省里底本少了四成以上。
“这两个地市,把底本也带上。到了现场当场比对,不问数字,问案子。”
第二天一早,陆鸣兮带车从省城出发,沿高速向南。第一站是青安县,一个距离省城一百多公里的农业县。县政法委书记姓杨,四十七岁,在县里干了十几年,面相比较老成。
他没有在高速口等,直接带人在县法院门口候着。
陆鸣兮下车后没有进办公楼,沿着法院门前的街走了一段,走到隔壁的信访接待大厅门口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
杨书记跟在他后面:“陆书记,这个大厅是前年改造的,现在每个工作日都有人值班。”
陆鸣兮没有进去,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你们上报的积案清单里,有一件涉及土地流转的民事执行案,标注的是‘正在执行’。”
“我到县里之前查了一下,这个案子的被执行人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农业公司。人都不在了,执行的对象是谁?”
杨书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话:
“那件案子实际上是挂在那儿。被执行人注销前资产已经转移了,法院做了财产查控,没有可执行的资产。现状是判了,但执行不了。”
陆鸣兮走进办公楼,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既然知道执行不了,为什么还标成‘正在执行’?”
“因为省里的考核指标是按‘化解率’算的。”杨书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件案子挂着,化解率就没法报。县里只能标成‘正在执行’,至少不算积案。”
陆鸣兮没有再追问,拐进了会议室。
桌上摊着青安县上报的积案清单,厚厚一摞。他翻了几页,没有马上说话,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向杨书记:“那件土地流转案执行不了,谁定的结论?”
“法院执行局综合评估的结果。”
“评估报告呢?”
杨书记沉默了几秒:“这个案子时间久,评估报告可能不在当下的台账里了。如果需要,我让人去翻旧档案。”
陆鸣兮合上清单:“翻出来。等省里汇总的时候,我需要看到结论是怎么下的。”他站起来,没有坐下去开正式会议,只是说:“继续调研,先看几个现场。”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他走了青安县的一个镇综治中心、一个司法所,看了两处调解室的工作记录。每到一处都问具体案子,不问数字,问人。
到镇上时遇到一个来司法所咨询的村民,从谈话中他注意到对方提到了一件青安县法院多年未结的邻里纠纷,陆鸣兮没有追问,但离开时让赵庆华记下了当事人的联系方式。
出了镇综治中心,上车前杨书记站在车门边,没有要上来的意思,说了一句“陆书记,有些案子确实不是我们不办,是办不了”,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退了一步。
下午两点,调研队伍到达青安县临界的桐河县。桐河县的积案清单比青安县漂亮,数量少、标注清晰。县政法委书记姓孙,是挂职的省直机关干部,来桐河不到两年。
他汇报时用了十几分钟,梳理了积案分类、化解进度、人力和财力现状。
陆鸣兮听完没有评价清单本身,而是翻到一页,上面标注着一件涉企执行案已经“和解结案”,离现在大约四个月。
“这件涉企执行案的和解协议,是在法院主持下达成的,还是双方自行协商的?”孙书记回答:“法院主持的。双方当时都签了字。”
“和解之后,被执行的款项是否已经到位?”
“大部分到位了,剩余部分约定了分期支付。目前第一期已经付了,第二期还没到约定期限。”
陆鸣兮把清单放下:“那和解协议上的签名,是当事人的签字还是代理人的签字?”孙书记愣了一下,翻了一下材料:“是当事人的签字,我确认过。”
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个答案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注意到孙书记回答之前有一个翻材料的动作——如果确认过,应该不需要再翻。
第三站是南江市。南江是地级市,辖区内五个县。
市政法委书记姓汪,五十一岁,在政法系统干了二十年。他的汇报方式跟前面两个县不一样——他把各县数据汇总后做了一张简表,标出了每个县的积案数量、化解率、重点案件编号,并对“难点”和“堵点”单独列了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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