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鸣兮去了平川。

名义上是调研基层政法单位的积案化解进度，随行的有省政法委研究室主任赵庆华、办公室副主任李韬，以及两名工作人员。

平川市政法委副书记方振国提前接到了通知，在高速出口等着。

陆鸣兮的车没有停，直接去了平川区法院。

这是他在常委会上否掉平川人事补缺方案之后第一次踏进平川的地界。

消息提前两天传了出去，

平川政法系统从上到下都知道他要来，但没有人知道他来了以后会看什么。

方振国上车后坐在副驾驶，侧过身问了一句：

“陆书记，今天主要看哪几个点？”陆鸣兮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先去法院执行局，看看积案化解的实际进度。再去一趟建设路那边。”

方振国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停了一下：“建设路那一片正在旧城改造，路不太好走。”陆鸣兮没有接话，方振国也没有再问。

平川区法院的执行局在三楼，走廊窄，光线偏暗。局长姓孙，四十二三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前习惯先抿一下嘴唇。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迎了一下，把一行人领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摞卷宗，封皮上贴着不同的标签。陆鸣兮坐下来翻了几本，没有立刻评价。

赵庆华在旁边记录，李韬站在门边没有落座。

“孙局长，你们梳理出来的积案清单，跟省里的底本比对过没有？”陆鸣兮合上一本卷宗抬起头。孙局长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比对了。省里的底本有一百一十三件，我们本地的台账少了十七件。那十七件有一部分是在调解阶段没有立案的，还有几件是当事人撤诉之后没有再提。剩下的几件，是执行材料不完整，被归到待补充类了。”陆鸣兮问：

“待补充的那几件，谁负责联系当事人补充材料？”孙局长停顿了一下：“原来是一个承办人跟的，后来承办人调走了，材料就搁置了。目前还没有重新安排人接手。”

陆鸣兮合上卷宗：“那就安排人接。下周省里要汇总积案推进台账，平川这个地方的数据不能空着补不上。”他站起来往外走，赵庆华合上笔记本跟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材料不完整的那几件，是当事人不配合，还是承办人没联系？”孙局长的目光闪了一下：

“承办人调走之前，联系过，当事人说材料补齐了会主动送过来。”陆鸣兮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从法院出来，车没有往市里方向开，沿建设路向南驶了大约一公里，在一家招牌已经褪色的打印店门口停下来。陆鸣兮下车时没有解释，径直走向店门。方振国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打印店的门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

他看见门口进来了五六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没有亮工作证，没有说话。他放下手机，目光从第一个人脸上移到最后一个人脸上，没有起身。

陆鸣兮在柜台前站定：“魏老板？”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是？”“省委政法委的，路过平川，进来看看。你这店开了几年了？”

“七年。”

魏老板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

陆鸣兮扫了一眼柜台后的货架，文件纸张占了大半，角落里摞着几箱快递包装盒。

他看完了，收回目光：“七年的店，不容易。平川这几年变化不小，街上的店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这家还在。”魏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回应：

“小本生意，撑一天是一天。”陆鸣兮说：“有些东西不压着，反而撑得久。”他转身走出了打印店。魏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那部扣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翻过来。

回到车上，陆鸣兮对副驾驶的方振国说了一句：“建设路这段改造，规划什么时候完工？”方振国说原定年底，但拆迁遇到一些阻力，可能要延期三个月。陆鸣兮听完没有评价，靠回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天傍晚回到汉东，赵庆华把平川积案调研的初步记录整理好送过来时，多说了几句：

“陆书记，今天在打印店门口停的那几分钟，方振国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后来从打印店出来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陆鸣兮接过记录：“他没有当场问为什么去打印店，说明他知道那家店是什么地方。不问，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认识那里。”

赵庆华走后，陆鸣兮拨了方知秋的电话：“刘律师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方知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一阵文件翻动的声音：“我已经到他律所附近了。他比我预想的提前了四十分钟到。他说他可以先谈谈条件，也可以先看看东西。他让我决定。”

“那就先看东西。条件可以等看了之后再定。”

“我进去之后，如果有变化，怎么通知你？”

“不需要通知我。你出来之后告诉我结果就行。我在附近。”

陆鸣兮挂断电话，没有点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路灯亮起来。

他今天在打印店门口停了车，那句话递进去了，但他不确定魏老板收到之后，会拆开还是放回原处。而方知秋那边还没有出来，省城与平川之间，还有一道没有落定的消息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