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上，前两项议程过得干净利落，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翻材料。

第三项开始时，陆鸣兮注意到陈为民今天没有坐惯例的位置，而是坐在了桌子中段，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姜卫东翻开材料，把“平川市政法系统干部配备事项”念了一遍，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审过三遍的定稿。

方案里周明海不在列，换成了两个人选，一个来自省司法厅，一个来自省检察院。

陆鸣兮没有说话。他在等。

会议安静了片刻，坐在他斜对面的省纪委书记冯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表态，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然后是陈为民接过了话：“平川这个位置空的时间不短了，如果再拖下去，基层那边容易产生观望情绪。我建议这次把方向定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司法厅那位同志，履历里有一年半的平川工作经验，熟悉当地情况，上手会比空降快。”

陆鸣兮在陈为民说完之后，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

这个动作本身不大，但在坐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他不轻易翻文件，翻是因为在看内容，合上是因为话已经在心里长成了形状。

“陈主任的意见我听了。我想说一句不同方向的话。”陆鸣兮的目光没有看陈为民，落在刘培中面前那页空白的议程纸上，

“平川需要补人，但补谁不补谁，比补不补本身更重要。我手里有一件案子，涉及平川当地一家企业与省直某单位之间的资金往来，目前已经进入了核查阶段。”

“在这个节点上，平川如果提前进人，不管进的是谁，后续核查的客观性都会被质疑——进的是本地派的，会被说成是在维护旧摊子；进的是省直派的，又有人说这是在提前铺路。”

“与其让一个案子影响一个人的任职评价，不如等案子核查完再补这个缺。几个月的时间，平川不会因为这个位置暂时空着就转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陈为民没有反驳，他在等刘培中开口。

刘培中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了，停了两秒才说：

“鸣兮同志提到的案子，核实周期大概需要多久？”

“目前有三条线在同步走，如果推进顺利，一到两个月可以形成初步结论。这个时间比重新调整人选、重新走一遍选调流程要短。”

“与其现在定了人，两三个月后又因为核查结果出现变数，不如等结果出来再动。”

刘培中没有接话。姜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点声音。

冯斌在这时候开口了：“鸣兮同志的考虑是必要的。如果平川这个位置现在进人，后续核查结果出来后，无论进的人有没有问题，组织程序都会被动。”

“我建议等核查有了初步结论再议这件事。”

这是冯斌第一次在常委会上就人事问题明确表态。

刘培中沉默了几秒：“那按这个方向走。等案件核查有了阶段性结果，再议平川的配备方案。”他看了一眼姜卫东，“组织部那边暂时停一下，不推进下一步。”

陈为民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没有再看陆鸣兮，也没有再说话。

陆鸣兮从会议室出来时，走廊里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跟他并行。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会议记录的初稿看完，放在桌面上。赵颖哲敲门进来，说省纪委案管室上午来电确认备案材料已经收到，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

电话响了。方知秋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陆书记，刘律师那边刚才主动联系我了。他说见面时间可以提前，不需要等到下周二。他说他手上有一样东西，想先让‘能定方向的人’看一眼。”

陆鸣兮握着听筒：“他提了东西是什么了吗？”

“没说。但他提了一句——‘跟打印店今天收到的那个快递有关。’”

陆鸣兮在窗前站住：“打印店的快递内容他没有拆封过，不可能知道是什么。”

“所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说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知道他那个姓魏的亲戚今天拆了快递后打了一个电话到他办公室分机，是前台转的，他当时不在，没有接。”

“但他回到律所之后查了来电记录，认出了那个号码。他说不管快递里装的是什么，一个人拆完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到他的分机，这说明对方认为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陆鸣兮沉默了片刻：“见面地点不变，时间改到明天下午。你一个人去，我只在周边。”

“如果他问你是不是在附近，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你在。我不进场，但我能在需要的时候进去。”方知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鸣兮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刘律师愿意提前见面，意味着他判断自己手里的信息在时效性上有价值。而打印店的快递拆封后打出的第一个电话到达了他的分机，说明那个姓魏的亲戚在犹豫之后选择了告诉他。

那条线从深圳到平川到省城，第一次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交汇——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一个没有接通的电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