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授信(1 / 1)

冯斌离开后的第三天,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正式向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发函,要求调取平川市某企业近三年的财务资料。

函件的措辞规范,落款是案件监督管理室的公章,抄送栏里列了两个单位:

省政法委和省检察院。陆鸣兮看到这份抄送件的时候,是当天下午两点。

赵颖哲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时多说了一句:

“省纪委那边打电话确认过,说这份函件已经发至经侦总队,对方签收了。”

“签收人是谁?”

“签收栏写的是经侦总队办公室,没有具体人名。”

陆鸣兮看完函件,没有立刻处理。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一侧,继续看其他材料。

当天晚上,陆鸣兮在自己公寓里接到了江长河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一个不便于正常说话的环境里:

“陆书记,经侦总队的常海平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省纪委那份协查函是不是跟我有关。”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江长河停顿了一下,

“但常海平既然能问到这一步,说明这份函件在经侦总队内部已经产生了足够大的动静。有人看到了这份函件,并且开始打听。”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那你觉得常海平是在替自己打听,还是在替别人打听?”

“他说‘是不是跟我有关’的时候,用的是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问自己,他是在问周明海。”江长河的声音沉了一下,

“常海平是经侦总队长,周明海是他的副手。”

“如果一份函件让他主动打电话问到我这里来,说明周明海已经跟他通过气了。周明海想确认的是,省纪委这份函件的背后,到底只是常规工作,还是有人在推。”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判断?”

“取决于你下一步怎么做。你不做任何事,他就会认为这只是常规工作。如果你在收到函件之后有任何动作,他都会认为这是有人在推。”江长河说完,挂了电话。

陆鸣兮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常海平打电话问江长河,说明周明海已经看到了这份函件,并且开始通过他的上级来试探这条线的压力来自何方。

他拿起手机,翻到冯斌的号码,没有拨出去,又放下了。

他需要一个能在不暴露自己意图的情况下,让周明海继续处于不确定状态中的方式。最好的方式是保持静默,让人猜不透这份函件是常规工作还是有人在推。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在办公室见到林雪。

她送了一份核查组近期对平川企业资金流水梳理的阶段性报告。

陆鸣兮翻了翻,在“律师事务所个人账户”那一栏停了一下,那笔金额不大的转账,收款方是省城一家叫“正源”的律师事务所。

账户户主姓刘,在该所执业。

报告里标注了一行字:该所曾为平川某企业的关联公司提供过法律服务。

“这家律师事务所,跟贸易公司之间有没有直接业务往来?”

林雪站在桌前:“目前没有查到合同或代理协议。但在省律协的备案系统里,正源律师事务所的登记业务范围包含‘企业并购与资产重组’,而贸易公司的注销程序在性质上恰好属于这个业务范畴。他们之间有可能存在代理关系,但当前还没有形成能用作证据的书面材料。”

“那这个刘律师,能不能在不惊动正源律所的前提下接触到?”

“可以通过省律协的年检渠道约到他的联系方式,但以什么名义约,需要设计一个合理的接口。如果以政法委的名义约,动静太大。如果以个人名义约,又缺乏正当性。”

陆鸣兮想了想,

“通过省检察院。方知秋那边以案件咨询的名义约他见一次面,不需要问正源律所的业务情况,只需要确认他是否认识胡副院长或周明海。如果连这个都确认不了,那就先放一放。”

林雪点头:“我回去安排。”

当天下午,赵颖哲在整理经侦总队反馈的协查材料时,注意到一个问题,经侦总队对省纪委函件的回复,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两天。

按照规定,对省纪委的协查函应当在收到之日起五日内反馈初核意见。

这份函件签收七天后,经侦总队才报上来一份“初步核查情况”,内容不多,只有三页纸,结论是“未发现明显异常”。赵颖哲在整理归档时,把“晚了两天”这个细节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没有向陆鸣兮单独提及。

傍晚时分,陆鸣兮看到那份“未发现明显异常”的反馈报告时,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没有翻开。周明海作为经侦总队副队长,看到这份函件在内部流转的全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一件事,提前通知相关企业做好准备。

晚了两天,不是因为流程慢,是因为有人需要这两天来把应该被发现的东西提前移走。

他没有打电话向经侦总队追问,也没有向省纪委反馈质疑。

他只是在收到报告之后,把那份函件的复印件和反馈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在上面补写了一行字,

在“政法工作的本质,是把该办的事办完”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但有些事,得等它先浮出来再办。”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已经亮了。

办公室里的台灯还开着,光落在那两页并排的纸上,把纸张的边角照得有些发白。

常海平打过电话之后,经侦总队的反馈报告晚了两天;晚了两天之后,报告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切入的缝隙,每一个可能被触及的角落都被提前清理干净了。

陆鸣兮的笔尖停在纸张上方,悬了一瞬,像在确认那行字能不能从纸面上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