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政法委例行办公会,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散会。
议程排得不密,几项常规议题过完,没有出现需要反复讨论的内容。
散会时江长河走在陆鸣兮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保温杯,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等着陆鸣兮先开口。
陆鸣兮没有开口,一直到走廊拐角才问了一句:
“组织部那边,这几天有没有人再问周明海的事?”
江长河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目前没有正式问的。但有一个人私下递了一句话,是省委办公厅一位副主任。他说上面有人想在年底前把平川那个缺补上,拖太久不好看。”他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提名字,但我听得出他说的是周明海。”
“那他说的是谁的意思?”
“他没有说。这种话他也不会说。”江长河说完就拐进了自己办公室。
陆鸣兮回到办公室,在桌边坐下来。赵颖哲已经把当天上午待批的文件按顺序排好,放在桌面左侧。陆鸣兮翻开第一份,是省司法厅报上来的关于基层法律服务站点规范化建设的方案,批阅栏里附了一页说明。
他看完没有立刻批,翻到第二份,是省高院发来的关于积案化解工作进展的阶段性通报。通报的附件里列了几件重点案件的推进情况,其中有一条他用目光反复看了两遍:
平川市上报的一件民事执行积案,状态栏写着“已和解”,但备注栏里附了一行小字,“当事人对和解方案存在异议,尚未签字确认。”
已和解和尚未签字确认,是两件不一样的事。陆鸣兮用笔在“尚未签字确认”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写批注。
上午十点半,省纪委副书记冯斌的秘书打来电话,说冯书记想约个时间过来坐一坐。
陆鸣兮让赵颖哲回了一个下午三点的时间。
下午三点整,冯斌准时到了。他今天没有穿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开,没有系领带。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赵颖哲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冯斌端起茶杯,没有喝:“鸣兮同志,我今天过来不谈工作,聊聊天。”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到汉东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系统内有些事情,比预想的要慢一些?”
陆鸣兮说:“一些案子积压的时间比较长,推进速度确实需要调整。”
“积压的原因呢?”冯斌放下茶杯,“是因为人手不够,还是因为有些事情不好动?”
“两样都有。人手不足是表象,不好动是实情。有些事牵涉的面比较宽,一动就会带出一串来。”冯斌点了点头:
“你之前提到的那件涉黑案,专案组办了半年多,进展不大。问题不出在专案组身上,出在材料递上去之后,有人不往下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你需要纪检系统的配合,不需要走正式程序。你先跟我个人说,我先听听,再决定怎么动。”
陆鸣兮看着他的眼睛:“冯书记,那你觉得这件事应该往哪个方向动比较合适?”
“哪个方向合适,要看你自己查到哪一步了。我不能替你定方向,但我可以在某个方向需要配合的时候,配合你。”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送走冯斌之后,陆鸣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冯斌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材料递上去之后,有人不往下接了”这句话,说明他对汉东政法系统内部的一些运转是清楚的。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先听,但不走正式程序,说明他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下午四点半,赵颖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他说是省纪委转来的协查函,不是发往政法委的,是抄送件,内容涉及平川市某企业财务资料调取申请。
陆鸣兮接过传真看了两遍,收件方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落款是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
这条线第一次从省纪委的方向折回经侦总队,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分出正反面的光影,在传递过程中还看不清最终要落在谁的手上。
“这份传真,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赵颖哲站在门口,
“传真机打出来的时候,办公室没有人。我拿到之后直接送过来了,中间没有经第二个人。”陆鸣兮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赵颖哲退出去,关上门。
陆鸣兮把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底层,与之前几件相关材料放在一起。
当天傍晚,林雪打来电话说核查组那边在梳理平川企业资金流水时,发现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关联:
贸易公司账户在注销前一个月,有一笔金额不大的转账,收款方不是企业,是一个个人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地在省城,户主姓刘,在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金额不大,但时间点精确,正好在贸易公司开始准备注销的前一周。
陆鸣兮让她把这条线索暂时压住,不需要立刻查开户人的背景,先确认他与平川之间有没有曾经产生过业务往来记录。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办公桌面上。他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冯斌的话还在耳边,那份抄送给经侦总队的省纪委协查函还在抽屉里。
有些事情比他预想的走得快,有些线比他预想的已经拉得更近了一些,像那道透进来的光,还没到他够得到的地方,但已经照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