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把陈国平约到办公室谈事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办公室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正中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陈国平坐下之后,没有寒暄,把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陆鸣兮面前:
“深圳那边的进展,比预想快一些。”
陆鸣兮翻开那份文件,里面是一页打印的银行流水截图,还有两页手写的说明。
他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他主动联系了?”
“对。周明海那个表亲,三天前通过财务代理公司给平川的老同事打了一个电话,问的是企业当前的状态和有没有人找过他。”
“电话是打到原企业财务人员手机上的,那个财务人员现在在平川另一家公司上班,听到是以前的老熟人,没有设防,把企业的情况说了一遍。第二天,他就把电话打回来了,不是打给财务人员,是打给那个代理记账机构的经办人,就是上次你见的那个人。”
陆鸣兮的手指停在文件夹封面边缘:“他问了什么?”
“问的是‘那个姓陆的政法委书记,是不是已经查到平川了’。原话。”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陆鸣兮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不关心企业了。他在关心我。说明他在那边待得并不安稳。他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回来。”
陈国平点了点头:“所以他现在处在一种不确定的状态里,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回来,也不确定回来之后会面对什么。这种状态下的人,最容易松动。”
“那就在他松动的时候给他一个方向。”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那边能不能安排一个人去深圳,不是找他,是让他看见有人去找他了。不必接触,只要让他意识到有人开始注意到他的位置了,他就会开始判断,是在那边继续躲,还是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陈国平没有立刻接话:“这个人派出去,一旦他看见了,就会产生两种反应。要么他回来,要么他彻底消失。你赌哪一种?”
“他不会彻底消失。他在那边没有根基,没有资源,能躲的地方有限。他打电话回来问企业状态、问我的动向,说明他还没有做好彻底消失的准备。”
“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回来安全’的信号。我们不给他这个信号,给他相反的信号,他就会开始动。”
陈国平站起来:“那这件事,我来安排。人选不会通过系统内渠道,也不会留痕。”
陈国平走后,陆鸣兮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边。他想起陆则川那句话,“他背后的人不在汉东,在更上面。”深圳那个表亲的动摇,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通道。表亲如果回来开口,他就能继续往上走。那张面孔就会自己走进来。
周一上午,陆鸣兮去省检察院参加一个程序性的协调会。会议不长,内容不敏感。散会时方知秋没有在人多的走廊里跟他说话,等到他快走到一楼大厅时才从后面跟上来:
“陆书记,我这边有一条新情况。”她没有停下脚步,像是边走边聊的语气,
“平川法院胡副院长近期有两笔执行款的操作记录被人为修改过,时间戳显示修改发生在递交法院内部审核之前,不是在系统内的正式修改流程里完成的,是通过纸质补录的方式改的。”
“改动的内容是把收款账户换了一家公司,一家在平川注册、经营地址与贸易公司相邻的小企业。”
陆鸣兮的脚步没有变化:“那家小企业的法人是谁?”
“变更记录显示,一年前法人换过。新法人之前在这家贸易公司的财务部门工作过。改动时间在周明海被提名平川副市长的前一周,正好是他开始接触平川法院的时间窗口。”
方知秋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现在这条线在我手里压着,没有扩散。”
陆鸣兮也停下来:“压到什么时候?”
“看你什么时候需要它浮出来。”
“那就不急着浮。”陆鸣兮说完,走下台阶。
当天下午,陆鸣兮在办公室看完了一份林雪从核查组递来的材料。内容很短,是一张时间对照表,把周明海的通话记录与平川法院执行款变动的时间点做了逐日比对。
表中标了两处特别接近的时间段:一处是周明海与胡副院长通话后第二天,执行款的收款方信息被修改;另一处是周明海在省厅办公会前一周打给平川法院的那个电话,
通话后第三天,另一笔执行款的支付状态从“已结”改成了“待定”。
陆鸣兮把那份对照表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拨了一个电话给江长河:“周明海提名平川副市长的那件事,后来有没有人再提?”
江长河说:“暂时没有正式提,但组织部那边有人私下问过,问的是周明海目前的状态有没有变化。不是走程序问的,是私人问的。说明有人还在等这个位置重新打开。”
“那就让它开着。开着的时候,谁着急谁就会动。”
挂了电话,陆鸣兮关了台灯,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那本从河阳带回来的旧笔记,翻到夹着那张叠好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政法工作的本质,是把该办的事办完。”他看了几秒,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那张纸条被翻旧了一角,但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它收进保险柜里,就像他还没决定那些线收网的方向。但他知道,线索正在向同一个方向靠拢。
不该动的已经动了,该开口的正在犹豫。他等的是那个表亲最终拿不定主意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