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平派去深圳的人,在周四下午到了。
没有进公司,没有接触任何人,只是在目标下班时出现在他每天经过的公交站台附近。
那人在站台上站了两班车的时间,手里拿着一张平川本地的报纸,翻到社会版,没有折叠。
目标从写字楼出来,走过公交站时,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走向下一站。
他在下一站上了一辆与平日不同的公交,隔了一站就下了,步行折返到街对面,隔着马路朝公交站台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那个看报纸的人已经走了。
当晚,深圳那边的消息传回汉东时已是夜里。陈国平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给陆鸣兮:“他看见了。比预想中快。他在下一站换乘后折返观察了站台。他没有继续换乘,回了住处。”
陆鸣兮在台灯下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向窗外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已经排好了那根线接下来的走向——看见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判断;判断完了,就会动。
第二天上午,赵颖哲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时收到了一条微信。
姜晓禾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局部,边角有红头,正文被裁剪,只露出了一行字——“关于平川市相关企业资金流向的协查通知”。
她紧跟着发来一句话:“赵秘书,这份文件是我不小心拍到的,不是我该看的东西。但我有点担心,想问问你,如果这样的文件出现在平川这边,是不是说明省里已经开始查平川了?”
赵颖哲看完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复。他认出了那行字的格式,是省检察院的文件模板。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字:“这份文件是哪来的?”
“我帮胡副院长整理文件柜的时候看到的,放在抽屉里,没有装袋。我拍完才发现不该拍,现在有点慌。”
赵颖哲又看了一遍那张局部截图,确认了文件模板的格式和用语。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如果是不小心看到的,建议你删掉,不要留底,也不要再问这件事。”他发出去了。
姜晓禾回复:“好的,我删了。谢谢你,赵秘书。”
赵颖哲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回复。他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正确的处理——没有确认,没有进一步询问,只是建议对方删除。他坐回工位前,把那句“协查通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上午的文件整理上。
上午十点,陆鸣兮在办公室接到了方知秋的电话。
她的声音不高:“刘律师那边,接触上了。他愿意配合,也愿意出来见面,但有一个条件——他不想在汉东见,也不想在平川见,他想在省城一个中间的地方见面,不在任何一方的辖区内。”陆鸣兮问了一句:“他提了什么额外要求没有?”
“没有。但他问了一句带方向的话——‘是有人想查那笔钱的去向,还是有人想查那笔钱当时为什么要走那个账户。’”方知秋说,“我告诉他,这两件事他都可以谈。”
陆鸣兮握着电话,目光落在办公桌面上那份经侦总队的反馈报告上:“安排在省城吧。时间定在下周,不要急着催他。让他觉得这件事是按他的节奏走的。”
中午,陆鸣兮在食堂吃饭时碰到了江长河。两个人端了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江长河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口,放下筷子:
“陆书记,组织部那边今天上午有人问了一句话——问周明海目前的状态有没有新的变化。问的人不是姜卫东,是组织部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他问的方式很随意,像是顺带提了一句。”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有掌握新的情况,建议他直接问经侦总队。”江长河拿起筷子又放下,“但这话说出去之后,那边应该会意识到,周明海的状态目前仍然悬着。”
陆鸣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悬着就对了。悬着的时候,谁先伸手,谁就输了。”
当天下午,赵颖哲在整理经侦总队报送的协查材料时,发现那份“未发现明显异常”的反馈报告缺少一份附件。
他比对了省纪委函件的要求,发现函件第四项明确要求提供“涉事企业近三年财务资料调取记录”,但经侦总队报送的反馈中只有结论和说明,没有附上相应的调取记录。
赵颖哲在那页备注栏里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夹回材料里。
他顿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单独整理,把它放进了待归档的纸盒里。
傍晚下班时,赵颖哲走出大院门口,看见了姜晓禾。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像是专程来的。
她看见他,穿过马路走过来:“赵秘书,我路过这边,正好想跟你说一声谢谢。昨天那张照片的事,我回去之后删了。谢谢你提醒我。”
“不用谢。那种文件,确实不该私下传看。”
“我知道。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怕万一有别的人看到那张照片,说我往外泄密。如果真有人问起来,你能不能帮我做个证明?”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一件小事,
“就说你看到过那张照片,建议我删除的。”
赵颖哲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的表情诚恳,语气平静,像是一个真的担心自己惹上麻烦的年轻干部在寻求帮助。
“可以。如果真有人问到这件事,我可以证明你主动找我处理过。”他说完,觉得这个承诺并不重,只是证明她处理得当。
“谢谢你,赵秘书。你真是个好人。”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也转身往公交站走了。
晚上,陆鸣兮在自己公寓里接到了深圳那边的第二条消息:“目标今晚通过一家快递公司往平川发了一个文件,收件地址是一家打印店,不是人名,不是公司。快递单号已记录。”
陆鸣兮看完,把消息转发给了陈国平:“查一下那家打印店的实际经营者,看他跟平川法院或经侦总队有没有历史关联。”
窗外没有月亮,路灯的光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白线。
深圳那边已经动了,省城见面的时间定在下周,平川那边还在等。三条线都在往前推,但没有一条线已经收住。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