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唐人街的早晨,烧腊店的铁钩子刚挂出新一批叉烧。
麦金利站在周晓禾的诊所门口。
封条还在。黄色的,上面印着联邦调查局的徽章。贴了大半个月,边角翘起来一点,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在招手,又像在赶人。
隔壁药材铺老板娘探出头来。
“你找周医生?”
“对。”
“她在社区中心,往前走两条街,右转,看到红色大门就是。现在那里是她的临时诊室。”
“病人多吗?”
“多。从纽约来的,从费城来的。昨天有个老太太,八十了,坐轮椅,孙子推了六个街区送她来。周医生说能做,老太太当场哭了。”
麦金利往前走。
迈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
“里面装的什么?”
“排骨。莫嫂从希望岛空运过来的,方叔同款。”
“还热着?”
“上飞机前刚出锅。莫嫂说到了波士顿正好是早上,配叉烧吃,绝了。”
社区中心的红色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会议室改成的临时诊室不大。
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盏便携式口腔灯。墙角堆着几箱矿化修复的注射液,标签上手写着批次号和有效期。
窗户玻璃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矿化修复临时诊所,费用零元,预约请找前台。前台就是门口那张折叠椅。
周晓禾正弯着腰给一个中年男人做口腔检查。男人穿着加油站的工作服,胸口绣着“Mike”,嘴唇干裂,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波士顿口音。
“周医生,我这牙还能救吗?”
“能。四颗磨牙全做矿化修复。牙周袋最深的五点八毫米,做完能缩到一毫米以下。”
“要多久?”
“打一针,二十分钟。矿化周期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周末之前你能啃上披萨。”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周晓禾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因为有个老头把党徽摘了。我要是再收钱,对不起他那颗党徽。”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周晓禾转过头。麦金利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保温箱。
“周医生,有人给你空运了排骨。”
“麦金利先生。”
“叫我麦金利。或者牙齿党的那个老头。网上现在都这么叫。”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聊聊。”
“聊什么?”
“先把手头的病人看完。排骨趁热吃。吃完再说。”
叫Mike的工人从牙科椅上坐起来。
“你是那个牙齿党的麦金利?”
“是。”
“我在加油站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八。种植牙要两万四,我攒了三年钱,还没攒够。听说你能让国会改变规矩?”
麦金利把保温箱放在桌上。
“不是让国会改变规矩,是让规矩改变国会。”
“那能改变我的牙吗?”
麦金利看着Mike缺了两颗后槽牙的嘴。
“能。”
“什么时候?”
“等你牙齿自己长好的时候,规矩也就差不多了。”
周晓禾在Mike的牙龈上打完针,贴了一块医用胶布。Mike摸了摸腮帮子,站起来,走到麦金利面前,伸出手。满是机油的老茧硌在麦金利的掌心里,硬邦邦的。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攒了三年钱,牙槽骨一年比一年萎缩。再拖一年,有钱也种不了了。你退党的事我在加油站电视上看的,看完给所有亲戚打了电话,让他们投你。”
“你有多少亲戚?”
“二十多个,全在马萨诸塞。”
Mike走了。
周晓禾把口腔灯关掉,坐在折叠椅上。诊室里安静了,莫嫂的排骨汤在保温箱里冒着热气,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姜味冲出来。
“姜放得多。”麦金利闻了闻。
“莫嫂说姜放得多是因为在意。”
“什么意思?”
“希望岛食堂的规矩,姜放得多,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麦金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烫得眯起眼睛。
“好喝,比参议院餐厅的好喝。”
“参议院餐厅不放姜?”
“放。但不烫。”
“不烫的汤不是汤,是洗锅水。”
麦金利笑了,放下碗。
“周医生,有个事想当面问你。你来美国十几年了。开了诊所,买了房子,在唐人街扎了根。现在诊所被封了,技术被挡着,行业协会在国会山围堵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周晓禾靠在折叠椅背上。窗外唐人街的早市刚开始,药材铺老板娘正在门口摊晒药材,蒸腾的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苦的,又带一点回甘。
“我把手头的病人做完,就把诊所搬回南岛国。”
“为什么要搬?”
“技术在这里落不了地,规则是别人定的,再拖下去,我等得起,病人等不起。回希望岛,那里没有FDA,没有牙医协会,没有修正案。病人来了就能做。做了就能好。好了就能啃排骨,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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