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苒安坐在自己的宫殿里,看着窗外慢慢变黄的树叶,眼底波澜不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有人都想当那只赢到最后的麻雀,可谁能真正笑到最后,那可不一定。
如今宣帝龙体抱恙、昏迷多日,膝下又无子嗣承继。
这储君之位一旦悬空,天下便成了无主之肉。
若他真的一病不起,这万里江山究竟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毕竟,那些蛰伏已久的豺狼早已嗅到了血腥气,既见了肉,又怎会轻易松口?
萧凛起事后势如破竹,不过短短五日,淮安周边五城便迅速被他拿下了。
上一世,大宴王朝遭逢天灾,朝廷官员贪墨赈灾银两,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致使饿殍遍野。
灾后爆发的瘟疫,更是跟随流民席卷了天下,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那时的萧凛顺应民意揭竿而起,自然是一呼百应。
可如今,水患既平,大疫也被扼杀于摇篮,天下尚算太平。
萧凛这反叛的旗号现在打出来,便略显得有些师出无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软肋。
现在他残了一条腿,已不足以取信于人,为了弥补这致命的不足,他几乎是在拿命来拼。
那条冰冷的假腿并未拖慢他的步伐,反而让他比前世四肢健全时更加悍不畏死,每每身先士卒,浴血冲锋。
为震慑天下,他的手段狠辣到了极致。
每破一城,必斩知府头颅高悬于城门之上。
凡负隅顽抗、拒不归降者,皆被押至闹市当众枭首。
这般残暴嗜血的做派,确实令人心胆俱裂。
不少贪生怕死的官员闻风丧胆,甚至在他兵临城下之前,便拖家带口弃城而逃。
靠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与铁血手腕,江南大片疆土,还真被他硬生生地打了下来。
南疆逆贼猖獗,消息传至京城,已是人心惶惶。
宣帝依旧昏迷不醒,太后与公主闭门不出,整座皇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魏国公这里。
魏国公府内,死寂沉沉。
大病初愈后的魏国公身形枯槁,面色晦暗。
只那么静静地坐着,周身便弥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死气。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庭院,如今安静得可怕,连风吹落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府中下人们进出皆是屏息凝神,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谁都知道,如今国公爷正处在风口浪尖,若是不小心惊扰了他,等待自己的恐怕就是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下场。
“爹,喝杯参茶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魏则缓步走入书房,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搁在案上。
他是不久前才赶回京城的。
其实在接连收到大哥、二哥遇害的噩耗时,他便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
可偏偏边境不宁,敌国频频派出小股骑兵骚扰百姓。
他身为守将,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将边患彻底平息,才得以抽身。
多年未归,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记忆中那个如山般高大稳重的父亲,如今竟瘦成了一副骷髅架子。
母亲满头华发,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愁苦。
就连曾经最活泼的小妹,也变得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脸色煞白。
物是人非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魏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他就是魏家唯一的脊梁,是全家老小活下去的最后倚仗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博山炉里燃着半截残香,在浓重的阴影里吐出一线微弱的青烟。
“萧凛那狗贼,背负着你大哥和二哥两条人命,还妄图染指皇位……”
魏国公的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
他端起案几上参茶一饮而尽,连茶叶的苦涩都未曾察觉。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老人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钉在魏则身上。
“则儿,你回来了便好。那些豺狼欺我魏家势弱,欲行鸠占鹊巢之事。可只要你还在,我魏家的脊梁就断不了。”
魏国公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语气中透出几分痛心,又夹杂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为父知晓你生性高洁,不屑于这朝堂上的腌臜算计,更知晓你向往边境的长风与自由。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放着宫里那位娉婷公主……”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魏则的双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泛起令人心惊的赤红。
“可如今,魏家的处境已在退无可退的悬崖!则儿,为了你枉死的大哥二哥,为了这满门百口的性命……你可愿与为父一同,担下这谋逆的万世骂名,将那陈氏的江山换做我魏姓?”
双臂上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魏则没有挣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双因野心与仇恨而扭曲的眼睛。
在那片浑浊的赤红深处,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
那是他十岁那年,在深宫重重帷幕后偶然窥见的一抹惊艳。
那年她才六岁,被养在不见天日的金丝笼里,却生了一双澄澈如寒星的眼眸,干净得不染一丝凡尘的浊气。
后来,她在深宫中慢慢长大,出落得愈发绝色倾城,也成了他心底最不可触碰、却又最致命的执念。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和兄长们用鲜血铺就的权力之路,是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不愿直视这沾满鲜血的野心,于是选择了逃避,远走边境,去艰苦的地方洗刷灵魂。
可命运终究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围猎。
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要站在这条他最厌恶的染血之路上。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转身离开的少年。
他要亲手握住这把滴血的刀,捅向那个他放在心底多年的人。
“……好。”
良久,一声极轻、极哑的字眼从他唇间溢出。
魏则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所有破碎的光。他迎着父亲狂热的目光,缓缓地点下了头。
窗外,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博山炉里最后一点火星。
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间书房,也吞噬了那个曾向往自由的魏家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