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酷暑崩局,千里奇袭定秘计(上)(1 / 1)

崇祯五年,七月下旬。

鲁北大地赤日炎炎,流火铄金。

三伏天威肆虐齐鲁,连日晴空无云,毒日悬空炙烤四野。

旷野青苗枯焦殆尽,地气蒸腾翻涌,宛若釜底沸汤。

大地干裂起纹,土石被晒得滚烫,落足其上皆有灼痛之感。

将士身披厚重铁甲,伫立片刻便浑身汗淌,内层衬衣湿透黏身,盐霜凝遍甲缝。

行军一步、喘息三分,整座山东原野,尽是酷烈炼狱。

彼时北直、山西两路官军压境山东,声势滔天。

侯恂领北路辽、蓟精锐屯驻德州城外,张宗衡统西路晋豫边兵列阵东昌郊野,十数里连营旌旗蔽日、甲戈森然。

外观看似王师鼎盛、威压齐鲁,内里实则沉疴缠身、疲弊暗藏,溃败之兆早已植根三军。

自保定、怀庆拔营东征以来,官军顶着盛夏酷暑长途转战,非战斗损耗远超阵前死伤。

辽镇、蓟镇边兵世代戍守辽东寒边,惯于风寒凛冽,从未经历齐鲁闷热蒸烤之苦。

重甲士卒终日暴露旷野,无树荫遮蔽、无凉处休憩,每日中暑晕厥、脱水暴毙、染热病瘫倒者,恒逾百数。

随军草药早早耗尽,军医囊空药竭,面对蔓延暑疫束手无策。

病卒枕藉营帐,高热哀嚎、气竭呻吟日夜不绝,三军锐气,日日颓靡溃散。

比天时更致命的,是大明九边百年积欠的军心死症。

边兵以饷银为性命、以犒赏为归依。连年积饷不补、阵亡无抚恤、苦战无封赏,将官克扣成习、层层盘剥。

此番奉旨千里东征,非士卒自愿赴战,全是朝堂严旨驱迫、将官刑杖威逼。

烈日之下强令冲锋、日夜不休攻坚,无轮替、无抚恤、无善后。

底层士卒年年含怨、日日疲苦,百战戍边之心早已磨得凉透,各营浮动不安,隐隐已生哗变乱象。

七月下旬末,京师一道道六百里加急圣旨飞抵军前。

圣辞峻切凌厉,严令侯恂、张宗衡克期破城、速解青州之围,严禁以天时酷热、士卒疲敝为由迁延战事、懈怠军令。

朝堂追责如山,督抚进退维谷。无可奈何之下,两路官军只得整兵擂鼓,对德州、东昌双线坚城发起全线强攻。

官军循古来攻坚旧例,填壕平障、架梯攀城,刀盾死士前列挡矢,云梯敢死冒死登墙,后续步卒人海接续层层叠冲,妄图以兵力碾压、速战破局。

奈何费书瑜早已定下坚壁固守、以疲敌锐、绝不浪战的全局方略。

乞活军三城联防,德州、东昌、兖州只守不攻、稳扎稳打,绝不出城野战。

守城士卒分班轮值,趁垛口阴凉休憩蓄力、养精蓄锐;

攻城官军却终日曝于烈日旷野,攻守劳逸天差地别。

敌梯抵墙,则滚木礌石倾泻;敌集群冲阵,则火铳火炮齐鸣。

铅弹碎石漫天盖地,官军二十日悍不畏死的轮番冲锋,只换得城下尸骸堆叠、血泥混地,寸功未立、寸土未取。

三城防线之中,赵大宝坐镇的德州,实为全盘战局锁喉要害。

德州扼运河九达咽喉,砖城内周九里十三步,墙高三丈七尺、厚三丈,外掘宽五丈深二丈城濠,四门皆配瓮城,沿墙敌台层层嵌套,是实打实的鲁北第一坚城。

赵大宝麾下后营四千战兵、四千辅兵共八千之众,辅以杨千里麾下中军火器营二十门五百斤发熕死守坚城,

德州壁垒森严、军心稳固,一月苦战不露半分破绽。

整整二十日酷暑拉锯,官军锐气彻底耗尽。

德州城外,辽蓟精锐战死、中暑病废、重伤致残者逾千。士卒畏战入骨,此后冲锋皆虚晃佯进、草草折返,再无半分死战之志。

东昌战局更是濒临崩盘。张宗衡部粮道本就梗阻,山道游骑劫掠不绝,陆路粮运几近断绝。

大营存粮枯竭,人粮马料减半发放,战马羸弱枯瘦、无力驰骋,步卒饥疲交加、举戈维艰。

虎大威、猛如虎两部虽得临时饷银接济,可历年积饷分毫未补、死伤无恤、苦战无功,全军皆知东征徒劳,军心彻底溃散。

时至八月上旬,官军出征已满一月。

朝廷拨付的一月行粮彻底耗尽,山东全境漕运、陆路尽被封锁,数十万官军、民夫、牲畜陷入无粮续命的绝境。

正面坚城不破、水陆粮道尽绝、军中暑疫蔓延、三军军心崩离,四重死局叠压,官军大势已然溃烂。

侯恂心知,再迁延时日,青州刘宇烈、朱大典五万被围明军必全军覆没,届时贼军合兵孔有德,山东全境势必彻底糜烂。

正面强攻已是必死之局,唯有奇兵暗渡、捣其要害,尚有翻盘之机。

绝境之中,唯余兵法险道——以正合,以奇胜。

明面之上,他依旧昼夜擂鼓、佯攻德州,大张声势牵制赵大保全军耳目,营造官军主力疲敝、无力分兵的假象,锁死齐活军正面视野。

暗中侯恂盯着山东舆图运河枢纽临清,决意孤注一掷,行千里奇袭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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