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酷暑崩局,千里奇袭定秘计(下)(1 / 1)

高起潜久久默然,心中百感交集,反复沉吟权衡。

他此时初任辽镇监军,尚未浸淫朝堂数十年的油滑自保,心底仍存忠君卫国的血气与初心。

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私挪公帑乃是重罪,可坐视漕运断绝、畿辅糜烂,更是祸及京师的灭顶大过。

这些年他见惯朝堂文官坐而论道、遇事推诿避祸,个个只求保全前程、不肯担半分干系。

可眼前侯恂,手握封疆重权,甘愿自揽满身罪责、自毁前程,只为挤出饷银、撬动辽镇战局、保全京师大局。

这份坦荡担当,瞬间压过了他心底的畏祸私念,让他心生敬重。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先前的惶恐尽数散去,神色松动,眼底反倒多了几分赤诚与同心:

“侯公风骨,咱家今日才算亲眼得见。朝堂之上,人人惜官惜命,唯独督台敢担万世非议、敢揽满身罪责,只为平寇护京。

既然督师以天下大局为重,甘愿独揽所有祸责、保我无虞,咱家也绝非畏祸苟且、袖手旁观之人。

咱家受皇爷之命监辽镇兵马,稍后金国奇入帐议价,你我二人各司其职、同心合力,尽力压稳辽镇将士赏格,能省一分是一分。

然赏银规制必须依辽镇旧例:

大军开拔先发半数稳军心,余下半数可由咱家双印封箱、随军监管,待至临清战前方全额结清。

若是辽军迁延畏战、因顾折返,尾款则充作大营公用。

所有辽镇赏银出入,咱家逐项造册单独登记,以待日后朝堂核验。

既保全你我规制,也不负此番大局。”

侯恂微微颔首:“便依公公所言。传召金国奇入帐密议。”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厚重靴声踏地而来,金国奇掀帘入帐,规规矩矩行过大军参谒之礼,垂手立在帐侧,静候上官吩咐。

侯恂身居督师主位,品级、事权最高,端坐不语、稳镇全局,一应传话铺陈辽镇军务、周旋议价的差事,尽数交由辽镇专属监军高起潜。

高起潜会意,微微前倾身子,率先道明军务重托:

“金总戎,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九死一生的重担托付。

临清扼南北漕运咽喉,如今遭流寇窥伺,京师粮道岌岌可危。

督师决意调你麾下辽镇骑兵千里奔袭临清,速断贼寇漕运根基,此番酷暑孤军深入、后路无援,唯你辽镇精锐可当此险仗。”

听完任务,金国奇眉头骤然紧锁,面色沉凝。

他绝不直白开口要钱,不落要挟上官、贪财好利的话柄,只徐徐长叹,层层剖白辽镇军中难处,句句暗藏底牌,却半字不提银钱:

“督师、监军大人,卑职不敢隐瞒实情。辽镇各部常年缺饷,关外连年血战,士卒家小衣食无着,军心本就浮动飘摇。

如今正值盛夏酷暑,山道燥热缺水,孤军深入贼腹、四面皆敌,身后无援兵策应,一旦被围便是绝境。

麾下儿郎连年搏命,早已疲困至极,若无厚赏抚恤安定人心,仅凭一纸军令强驱,行军途中必生涣散哗变。

届时卑职管束不住我镇各部曲将,贻误大局的罪责,末将实在担待不起。”

通篇诉苦,不言价而价自在其中。

侯恂神色不动,侧头与高起潜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默契通透。

高起潜适时递出台阶,缓缓开口,问出金国奇等候已久的话:

“总兵难处,督师与咱家尽数了然。漕运系京师命脉,朝廷绝不会令辽镇将士白白涉险赴死。

你且直言,需何等赏格,方能稳得住我镇全军、安心出兵破敌?”

这话正中下怀。

金国奇等的就是主动询价,既保总兵体面,又牢牢攥住谈判主动权。

此刻再不迂回,据实摊开虚实兵力、战辅全数人头账:

“既二位大人体恤我镇三军疾苦,卑职便据实禀报,分文不虚。

朝廷调兵文书标称五千辽镇精骑,然营中除去留守辽东戍防、伤病孱弱之卒,可长途疾驰、死战攻坚的实额精锐,仅有四千八百骑。

四千八百战马需专人日夜饲喂照料,甲仗、粮草、营具尽数要随军转运,最少需抽调一千二百辅兵随行,专司饲马、驮运、修械、筑营。

此番出征,合计六千二百辽镇兵丁全数随行,并非账面虚数五千。

若按九边极边御虏血战赏格核算:

辅兵千里劳苦,每人二两;

四千八百披甲战兵搏命上阵,每人五两;

一千精锐家丁为攻坚先锋,死伤最重,每人八两;

另需五千两专项银,安抚我镇千、把、守备各级将官,稳牢将心。

若督师、监军能足额发下我辽镇子弟的卖命钱,弟兄们必能为国尽忠,千里奔袭死战拿下临清。”

这是刻意拉高的极边血战天价,用来博弈周旋。

侯恂眸色一沉,当场驳回虚高报价:

“金总戎失度。此番只是内地平寇,怎可照搬辽东血战最高赏格?核算下来需三万余两,大营无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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