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勘俘始知天下变 帐下初分三路谋(1 / 1)

邙原一战,左良玉中原机动精锐尽遭屠戮,河洛震动,明军数年积攒的中原声势,一朝崩颓。

大战落幕三日有余,郊野遗骸尽数收敛掩埋,甲仗兵刃逐一清点入库,伤卒归营调养,游骑四出肃清残敌,内外防线次第整固。

连日杀伐喧嚣渐渐消寂,河洛大地重归肃整。

洛阳城头守卒日日遥望邙原旧场,见援师旌旗尽碎、溃兵寥寥北渡,城中军心顷刻溃散。

城防虽依旧戒备森严,军民却已断绝出城接应、突围求援之望。

费书瑜传令各营,收紧环城壕垒,稳住围城态势;

更遣游骑截杀暗出投递急报的信使,凭截获府县文书,尽得河南各州守备虚实。

此战大捷之后,全军未曾有半分懈怠。

赵胜亲领镇抚司,昼夜甄别降卒,分层勘审。

寻常步卒仅供底层营伍、屯粮琐事,低级武官只知局部汛地防务,唯独高阶将官单独拘押,细究天下军机全局。

此役最大斩获,乃是左良玉标营中军曹鸣鹗。

曹鸣鹗为左良玉心腹重将,执掌标营机要文书、全军调兵密令,位副一军,权任极重,乃左良玉倚为臂膀的核心干将,绝无被主帅弃置独逃之理。

当日邙原阵线全盘倾覆,明军各部崩解散乱,兵无统属、将难束卒,万余溃兵四散奔逃,全无章法。乞活军骑军合围如潮,铁势铺天。

若全军无序奔撤,乱兵拖累、步调不一,必遭骑军衔尾追剿,尽数覆灭于南岸,无一人可抵渡口。

存亡瞬息之间,唯留精锐断后,阻滞追兵、稳住阵尾,方可为主帅搏出一线生机。

危局当前,曹鸣鹗秉大将之责,毅然请命断后。

策马拦于左良玉马前,沉声固请。

“将爷!大势已倾,乱兵无纪。若全军同退,必为敌骑追歼,无一得生!

请大帅速领亲卫家丁北渡黄河,抢占渡口脱身。

末将收拢残兵死守阵尾,拼死阻滞追兵,为大帅全军搏一线生机!”

左良玉眼见遍地溃卒、漫天敌骑,心知此为唯一活路,再不迟疑,颔首嘱别;

即刻率领数百贴身亲卫、心腹家丁,弃乱兵不顾,直奔黄河渡口突围北撤。

主帅既去,曹鸣鹗再无顾忌。

他以自家多年培植的标营嫡系、家丁骨干为核心,强行收拢尚能再战的残卒,叠结数道死阵,横挡追兵要道。

他身先士卒,往复冲杀,死守不退,硬生生遏住乞活军凌厉攻势,阻滞追兵近一个时辰,堪堪稳住溃散之势,护住大部乱兵后撤。

然大势已去,兵力悬殊天隔。

麾下嫡系家丁死伤殆尽,战马悉数倒毙,曹鸣鹗身遭数创、力竭血枯,终至力不能支,为敌所俘。

一众随他死守断后的千总、把总、亲兵家丁,尽皆同遭擒获。

曹鸣鹗素秉刚烈气节,本心忠勇,此番力竭受缚,并非贪生,实乃情理两全。

他临危受命,独担断后死局,以一身一军之殉,换主帅脱身、核心亲卫保全,大将忠职已然尽矣。

溃败之势已定,再做玉石俱焚之争,亦是无谓牺牲。

且左良玉昔年与费书瑜同戍蓟东共抗后金,旧有相识,也算颇有边将渊源。

费书瑜起于九边,熟谙边卒苦寒,治军有度、规约严明,向来不妄杀被俘边军武臣,亦不强行逼降。

有心归降者量才擢用,无心仕任者甄别清白,悉数发放盘缠干粮,从容遣返归营,从不苛待九边袍泽。

曹鸣鹗久闻此规,知晓不虚,是以力竭之后坦然受俘,不做无谓死拼。

被俘之初,赵胜亲赴囚帐勘审。帐中设沙盘,逐一问讯朝廷调兵方略、天下各镇守御、登莱战情、潼关洪承畴兵马动静。

曹鸣鹗傲骨铮铮,闭目垂首,任百般诘问,始终缄口不言,只淡淡作答:“败军之将,死生听命。军国机要,不敢妄泄。”

赵胜反复追问,终无所得。

心知此人意志坚贞,刑讯只会损折大将、污毁供词,无益于事,遂将曹鸣鹗移交提调都司何重进勘审。

何重进总领全军谍报,深谙攻心审势之法。入帐不怒不厉,先指沙盘,缓缓开言。

“曹将军一世英名,何须为一纸军令,累己累众?

今次我军俘获你标营武官数十员,千总、把总、亲兵骨干俱全,人人熟知营中情实。

你今日闭口守秘,旁人终究尽数吐露,天下大局无从遮掩。

你固守的并非朝廷机密,是麾下追随你死战袍泽的生路。”

话音渐沉,威势暗藏:“我家大帅素来仁厚,体恤九边旧人,不轻杀边将。

然若主将执意顽抗、拒不配合,便是自绝生机。

届时,帐下所有随你断后被俘的嫡系将卒,皆以顽敌论处,就地处置。

你一己守节,葬送数十多年相随、拼死护主的弟兄,于心何安?”

曹鸣鹗身躯微震,神色微动,眼底坚冰终现裂隙。何重进见其心神松动,即刻收去威压,以边袍旧情、实在恩信温言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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