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帐中辩尽天下势 二途难决问根基
次日辰时,洛阳中军大帐肃然开启。
晓霜未散,寒侵帐帷。营中甲影森列,文武依序分立,气象凝然。
帐中巨沙盘横置正中,山川扼塞、州县疆界、四方兵势一一标注明晰,昨夜勘破的天下大局,尽纳于方寸木盘之间。
费书瑜端坐主位,眸光沉凝,徐徐扫览帐下诸将。
前日传檄归营的三路主将,各领一线阅历,各怀攻守深思。
高应登久镇东疆,熟睹河洛根基日固;刘彦虎扼守南山,深谙山川隔绝之利;
何重进总揽谍报,洞彻天下牵制之弊。三派攻守之论,已然暗自成型,只待军议决言。
费书瑜声稳神定,缓缓出言:
“邙原一捷,覆灭中原官军主力,我军暂得喘息。然大势未宁,合围之隐未除,天下杀机未尝稍减。
如今全军前路未定,守豫、南下、东进三策,干系十几万军民存亡基业。
诸将可尽抒胸臆,据实论之。”
话音方落,东线守将高应登跨步出班,拱手陈论,语沉质实,皆从根基立论。
“大帅,诸位同袍。我军数历流离,百战方得河洛全境。
如今城寨连绵、仓廪充盈、工坊大兴、流民归附,甲仗粮秣源源不竭,皆是将士血肉换来的根基基业。
以今日全军武备、钱粮蓄积、火器工坊之力,无论洪承畴秦军、宣大边军,抑或他日山东征剿之师,任意一路单独来犯,我军皆可正面抗衡、久守周旋,纵然持久对峙,亦足以疲敌制胜。
真正可惧者,非一路强敌,乃是朝廷统筹数路、同步合围。”
“依末将之见,当深耕中州、固守根本。
此策实为眼下上策:趁当下天下牵制未歇、中原无大兵压境,只需安稳经营一年,席卷周边郡县,收取开封,整合全豫之地。
广筑城垒、密修壕寨、增厚纵深,以辽阔中州拆分敌兵攻势。
届时兵甲完备、地盘连成一片,无论是北上驰援山东、入晋帮扶王自用,或是南下荆襄、西进复夺陕西,进退尽在我手。
只要王自用、孔有德能替我们拖住官军一年,河洛便可铸成不拔根基,再无被动之危。”
高应登所言,皆目见实景、落地可行。
其久镇东线,朝夕经营城池工坊、屯粮安民,所见皆是百战所得的安稳基业,故立意求稳、不欲轻弃根本,守土持重之心坦荡无疵。
他并非看不见隐患,只是笃定两大外援能撑过关键的一年发育期。
话音既落,南线主将刘彦虎挺身出列,朗声辩驳,眼光跳出眼前寸土,专论远期存亡危局。
“高将军所言,确是最优之构想,末将也知,若能安稳守满一年,经略河洛再无破绽。
可风险恰恰在此:王自用依托山西群山,尚有一丝可能撑足一年;
可孔有德困守登莱孤城,被朝廷举国精锐围困,既无腹地辗转,又无粮草兵员补给,别说一年,能否撑到我军发育成型,都尚未可知。”
“中州四通八达,四面受敌。纵然我军可拆分一两路敌势,但若朝廷定策围剿、诸镇兵马层层推进,终有合拢之日。
我军战力足以独当一面,却难抗数路并举。当年大帅弃陕东渡,非惧洪承畴一己之兵,实惧各镇联围、势难持久,此鉴未远。
与其寄希望于千里之外的孔有德能长久死撑,不如趁今中原初定、南疆空虚、敌势未集,全军南下,先取荆襄,再徐图巴蜀。
荆襄江汉为屏、群山为障,巴蜀关山重叠、险塞天成,两处地利足以割裂南北战局。
他日纵然陕西、山东官军尽出,山川阻隔、水道断绝,诸路兵势难以协同,根本无从形成合围之势。
不求一朝争霸,但求据险自固、保全全军,避中原必至之危,立长久不拔之基。”
刘彦虎立论趋避大险、稳存军力,不以眼前富庶惑心,专从地缘安危考量,稳中求存。
他认可固守河洛是上策,只是赌不起孔有德早早溃败的代价。
二人论毕,帐内气息愈发沉肃,攻守利弊对峙分明。
何重进徐徐出列,目光凛冽,一语洞穿全局症结,扫尽两派偏安之见。
“二位所见,皆囿于一隅,未窥天下病根。
高将军欲守中州,是赌孔有德能硬生生扛住围城一整年;
刘将军欲避江汉,是求一隅偏安之安。
二者皆未能断祸根、破死局。
我军不惧任一镇明军,然天下安危全系一线——登莱东征主力尚存。
此军是大明朝廷唯一可跨州调遣、全域征伐的机动精锐。
此师一日不灭,朝廷便一日拥有联动诸镇、多路合围之权。
可西联秦军、北合宣大、南压中原,随意拼凑攻势,令我军永陷被动。”
“固守河洛,是坐等山东兵罢、强敌西归,重蹈陕西倾覆覆辙;
南下荆襄,是自弃中原大势、纵敌从容整合北方,数载之后依旧难逃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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