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渴水(1 / 1)

周鬼眼将鱼骨植入她体内,本是无奈之举,为的是暂时稳住她因缺了一根肋骨而即将崩解的魂体。

却不想,这根来自深海巨兽的骨头,竟还保留着对故土的记忆与情感。

大概是它在萧让的描述和那副画卷中,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于是跟着一起难过了。

“主子?”红莲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由得又唤了一声。

安槐回过神,眸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走吧。”

“那蛮族……”

白寒铁忍不住追问,这事儿太玄乎,他脑子里的浆糊还没搅匀呢。

安槐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随着夜风飘来。

“回去再说。”

***

当安槐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北凉关的城楼上时,靳朝言惊喜了。

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安槐的手腕。

活人的温度。

“你……好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身形凝实,气息平稳,与常人无异,那颗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

太好了。

他还以为……还以为她魂体受损,问题棘手,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安槐看着他眼中的喜悦,心中微微一叹。

她的情况,也没法跟靳朝言详细说。

只能挑一部分说。

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嗯。”安槐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挑拣着能说的部分:“师父赶过来一趟。暂时解决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只是暂时压制住了。想要根治,还需费些功夫。”

一句话,瞬间将靳朝言从云端拉回了现实。

“暂时?”他眉头紧锁,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还需多久?需要做什么?”

看着他瞬间变得凝重的神情,安槐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急。眼下倒是有件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

安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蛮族的大祭司,那个叫百里蜃的,已经被我师父顺手解决了。”

“如今的蛮族,不过是一群失了獠牙的野狼。是时候,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赶出大燕的疆土了。”

她顿了顿,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渐深。

“然后,我们尽快回京。”

她必须回去。

回那个埋葬了她三百年的三十坡乱葬岗。

她倒要看看,她的骸骨,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根消失的骨头,是被野兽叼走了,还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动了她的尸骨?

靳朝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机遇稍纵即逝,他绝不会放过。

“好!”他当机立断,眼中杀气毕现:“我这就去安排!”

大燕将士,皆是勇猛,只要对方没有妖魔鬼怪,绝不会败。

整个北凉关,这座沉寂了数日的钢铁雄城,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战鼓如雷,旌旗蔽日。

玄甲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出关外。

失去了大祭司百里蜃的蛮族大军,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引以为傲的傀儡军团,变成了一堆堆无用的朽木;他们赖以提振士气的巫祝之术,再无半点效用。

战事呈一边倒的态势。

靳朝言用兵如神,分兵合击,穿插包抄,将蛮族大军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不过三日,蛮族大营被破,残部仓皇北窜,丢盔弃甲,狼狈逃回了北境荒原。

北境,大捷!

捷报传回关内,全城欢腾。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安槐却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

起初,只是口渴。

非常非常的口渴。

仿佛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喝再多的水也浇不灭。

“主子,您最近饮水量,比得上军营里那几头骆驼了。”

红莲有点担心。

安槐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的燥意稍减,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渴,依旧挥之不去。

紧接着,她开始……想洗澡。

一天不泡在水里就浑身难受。

从前她身为鬼魂,最厌水泽之地,阴湿会加剧魂体的阴寒。可如今,她却对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北凉关地处边塞,条件艰苦,哪有让人天天泡澡的条件。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想要浸入水中。

这天夜里,她又喝干了一整壶凉白开,心头那股荒谬的惊悚感愈发强烈。

她抬起自己的手,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皮肤依旧白皙细腻,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总觉得,这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不会吧……”

安槐喃喃自语,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周鬼眼给她植入的,是瀚海鲲龙骨。

鲲,传说中北海的大鱼。

龙,行云布雨的水中神兽。

总而言之,都跟水脱不了干系。

她现在这么爱喝水,这么想泡澡……

莫不是因为这根“鱼骨头”,她……她要变成一条鱼了?

这个念头一出,安槐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她活了三百年,从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变成一具白骨,再修成一方鬼王,如今又借尸还魂,当上了大燕的皇后。

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接受了自己是个鬼。

但是!

她绝对接受不了,自己会变成一条鱼!

哪怕是条龙,也不行!

她怎么能长出鳞片和尾巴?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安槐就觉得眼前一黑。

这事儿比魂飞魄散还可怕!

那股焦躁感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必须去水里泡一泡,必须搞清楚自己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安槐出了营帐。

北凉关外不远处,有一条自雪山而下的小河。

河水清冽,人迹罕至。

月色如洗,给萧瑟的荒原镀上了一层银霜。

安槐很快便找到了那条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抖动的银练。

她不再犹豫,整个人滑入水中。

“唔……”

安槐舒服得几欲呻吟出声。

河水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泡澡,更像是……回家。

对,就是回家的感觉。

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