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共鸣(1 / 1)

萧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千亡魂的喉咙里挤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绝望。

安槐静静地听着。

“阁下或许不知道,我们蛮族有一个在外人看来,极为荒唐的习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个不能被外人听见的秘密。

“在中原,父母长辈寿终正寝,儿女披麻戴孝,将他们风光大葬,入土为安,是为孝道。”

安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而在我们北境蛮族,一个濒死之人最好的归宿,是被自己的后代亲手了结。”

此言一出,饶是安槐,指尖也微微一顿。

“为何?”

萧让说:“当一个蛮族人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之际,他最疼爱的儿子,或是最亲近的血亲,会为他奉上最后一碗马奶酒,然后,用最锋利的刀,亲手终结他的痛苦。”

“这不是弑亲,这是我们蛮族的孝道。”

“因为只有这样,逝者的魂魄,会立刻被血脉吸引,缠绕在亲手终结自己的子嗣身上。”

“一代,又一代。”

萧让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悲歌。

“我们就这样,将先祖的魂魄背负在自己身上。父亲背着祖父,我背着我的父亲。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行走的坟墓,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亡灵。”

“只为了有朝一日,当回归故土的契机出现时,我们可以带着所有的先人,一同……回家。”

安槐顿时想起刚才在大祭司府门口看见的蛮族士兵。

她一直以为他们身上缠绕的,是杀戮过重的煞气,是死于他们刀下的怨魂。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那些缠绕在蛮族士兵身上,如跗骨之蛆,层层叠叠的黑气……

原来不是怨气,不是煞气。

而是……家人。

是他们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是他们世世代代,无法安息的祖先。

他们不是自己在战斗,他们是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亡灵在战斗。

“那若是……死在异国他乡,或是没有后代的人呢?”

萧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彻骨的悲痛。

“那便会成为游荡在北境荒原上,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后人,只能在风沙中日复一日地哀嚎,直到魂体被天地戾气磨灭成虚无。”

“我们每一次南下,每一次战争,死去的人,都成了这样的孤魂。”

“我们掠夺,是为了活下去。可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背负着更沉重的枷锁,看着更多的族人,变成孤魂野鬼吗?”

萧让说到此处,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让,代北境百万蛮族,代我萧氏历代先祖,再请阁下!”

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泣音。

“求您,带我们……回家!”

书房内,檀香的最后一缕青烟也已散尽,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安槐没有说话。

她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的“笃、笃”声,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骨头,是为了解决大燕边境的威胁。

她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安槐沉思了一下,欢欢说:“你说的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一时也没有头绪。”

萧让的身子一僵,抬起头。

“不过,我可以试着研究一下。看看是否能找到通往那片深海的路径。”

萧让眼中的死灰,瞬间复燃!

他激动地看着安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安槐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是呢。”她微微向后靠去:“你也说了,此事匪夷所思。要做成,必定要耗费我极大的心力。我总不能白帮忙。”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萧让愣住了。

然后起身笑了。

“让整个蛮族,从大燕的边境彻底消失。从此北境再无战事,大燕的子民再也不用承受被劫掠的痛苦。这个好处,难道还不够吗?”

然而,安槐也笑了。

她的笑意有些冷。

“萧让,你这是求我,还是威胁我?”

“求人,可不是这么求的。”

“让蛮族消失?”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太容易了。”

“不必那么麻烦。”

萧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听懂了安槐的意思。

她说得“让蛮族消失”,与他说的“让蛮族消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指的是迁徙,是离开。

而她指的是……抹杀。

是让整个蛮族,从这片土地上,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灰飞烟灭。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萧让只会嗤之以鼻,当做是天大的笑话。可从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这人嘴里说出来,却令人胆寒。

萧让毫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

毕竟大祭司在蛮族是超越的存在,可是就那么轻飘飘,被安槐毁了。

他脸色变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安槐却已经站起了身,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这事情我知道了,等我回去想想,给你答复。”

说完,她不再看萧让一眼,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萧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敢再说什么。

***

离开了蛮族大营,走在回归北凉关的路上,夜风萧瑟,吹得人衣袂翻飞。

白寒铁和红莲一左一右跟在安槐身后,沉默不语。

他们虽然守在门外,但里面的谈话,以他们的耳力,听了个七七八八。

尤其是白寒铁,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见了鬼似的震惊。

活人给将死之人一刀,还叫孝顺?

这蛮子的脑子,莫不是被北风给吹坏了?

“主子。”终究是红莲先开了口,她看着安槐清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真的打算帮他们吗?”

在她看来,蛮族与大燕乃是世仇,积怨已深。

主子身为大燕的皇后,就算不落井下石,也断没有出手相助的道理。

更何况,是帮他们举族迁徙,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故土。

安槐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

月色如霜,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愈发显得不似凡人。

“不一定。”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随即,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白寒铁和红莲都紧张起来。

“主子,您怎么了?可是魂体又有不适?”

“不是。”安槐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神情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别的困惑。

“只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方才,在听萧让讲述他们族中秘史,看到那幅描绘着深海家园的画卷时……”

“我这里。”她点了点心口的位置:“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悲伤。”

那不是她安槐的悲伤。

她活了三百年,心早已如古井无波,世间再惨烈的事,也难以在她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但那种悲伤,却来得如此汹涌,如此猝不及防。

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万古洪荒的悲戚与乡愁,瞬间将她淹没。

仿佛她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画卷中那些被迫离开家园,在陆地上苦苦挣扎的族人之一。

“我想。”安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是它。”

她指的是那根暂时替代了她自身骸骨,支撑着她魂体不散的……瀚海鲲龙骨。

“它,有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