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站在暴雨里。
水从他的官帽沿上成串淌下来,流过他的脸。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它从胸口一直翻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又想起昨晚在帐篷里,刘渊然说的那句话。
“明天,临淮会下雨。”
他当时的反应是什么来着?失望。对,是失望。他觉得这小道士跟城外那些画符烧纸的神婆子没区别。甚至还不如神婆子——人家至少不耽误粮食。
可现在呢。
雨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官帽上。砸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上。
这不是毛毛细雨,不是零星几滴。这是真正的暴雨。积了三个月的老天爷,终于把水往下倒了。
陈守拙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被这场雨一下子砸断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知县。当官的日子里,他信的东西很简单:天时不由人定,人只能尽人事。粮不够,就省着吃。水不够,就掘深井。旱灾来了,就上报朝廷等赈济。雨下不下,那是老天爷的事。
这个信条支撑了他十几年。从他第一天坐进县衙大堂,到昨天晚上从刘渊然帐篷里走出来,一天都没动摇过。
刚才,这个信条被雨砸碎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刘渊然那天晚上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安慰他,不是在赌,不是在吹。
是在陈述。
就跟他自己翻开粮册对账房说“还剩三天的粮”一模一样的口气。不带感情,不带赌注,就是把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说出来。
刘渊然知道今天会下雨。
这个十八九岁的小道士,知道。
怎么知道的?
那些木架子,那些木箱,那些升上天去的布囊。还有他这三天没日没夜记录的什么风向、湿度——陈守拙听不懂那些词,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超出他所有认知的本事。
不是法术,法术是装神弄鬼。
不是天意,天意是不可捉摸。
这个,是人算出来的。
人定胜天。他以前只当这四个字是文人的大话,是酒桌上拿来助兴的空话。此时此刻,暴雨浇在他头上,他才知道这四个字是真的。
陈守拙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意识到了一件更大的事——如果天时可以被人算准、被人催动,那他这十几年信奉的“尽人事,听天命”还算什么?那朝廷里的那些人,那个格物院,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现在站在这场雨里,觉得自己像个聋子——在一间坐了十几年的屋子里,头一回听见墙外面有声音。
陈守拙猛然回头看向校场。
帐篷的帘子掀开了。刘渊然走了出来。
三天了。这小子整整三天没怎么合眼,陈守拙是知道的。他每次来校场,都看见刘渊然要么蹲在那堆货物旁边检查,要么站在高处盯着天,要么跟助手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现在,那件不伦不类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很快也湿透了,整个人瘦得不像话。青黑的眼圈重得吓人,嘴角干裂的口子被雨水泡开,渗着淡红的血丝。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种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之后的松。身上还疼着,但不用再扛了,光这一点就已经够了。
他和陈守拙隔着三十步的暴雨对视了一下。
刘渊然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没说话,没招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
“火囊云霄辇怎么还没降落?”
助手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风向偏西,照着记录推算,应该快降落在县城西侧了。”
“降落之前谁都不能放松。派两个人去西城门外盯着,看到辇体落地,立刻回报。”
“是。”
……
陈守拙站在三十步外,雨声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就看着那个瘦竹竿一样的人,在暴雨里一边抹脸一边指挥人干活。没有停下来享受一下。没有跑到人群面前接受跪拜。
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陈守拙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
谢谢?不够。
对不起?也不对。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就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不配走过去。前天他还在心里骂这个小道士是骗子,是来耽误粮食的。昨晚他还带着失望和愤怒摔门而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脸站到那个人面前。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视线开始模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没用。还是模糊。
他索性不抹了。就站在那里。站在暴雨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忙碌的、瘦削的、已经不需要他看的人。
站了很久。
……
当所有人都在跪拜、欢呼、哭泣、仰头接雨的时候,有几个人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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