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小半个时辰。
从暴雨变成大雨,从大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稀稀拉拉挂了几滴,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缝。日光从云层的断口里斜劈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校场的泥浆上,亮得晃眼。
空气里全是湿土的腥味。干了几个月的地面被暴雨砸透了,泥浆和着灰尘混成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鞋底直打滑。
灾民们从墙根底下、屋檐下面,慢慢走出来了。
浑身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的。鞋早就灌满了泥水、干脆光着脚的。
脚踩在泥里,咕叽一声,拔出来,再踩下去,又咕叽一声。
没人欢呼了。
暴雨里那股子狂喜——哭的、喊的、跪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
就是一种“事情确实发生了”的实感。
下了雨。是真的,不是做梦。
但肚子还是空的。
有几个灾民本能地朝粥棚方向走,走了几步,慢下来了,又走了几步,停了。
想起来了,锅里早就空了。
今天上午最后那一锅刮完,已经没了。
已经换了一身干燥衣服的陈守拙,在县衙门口看着放晴的天空。
他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下了雨不假,地里的裂缝能合上,井里的水位能慢慢回来,河沟里能重新有水淌。
但庄稼不会因为一场雨就长出来。粮食的缺口还是那个缺口。朝廷的粮队还在路上。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的粮食从哪来?
他没有答案。
正想着,衙役跑过来了,在泥地里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扶住门框才站稳。
“大人!刘钦差那边在粥棚搭锅了!”
陈守拙愣了。“搭锅?拿什么煮?”
“他的人从车上搬了好几袋米下来!还有一袋红糖!”
陈守拙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踩进泥浆里,鞋灌了一半的水,他也没顾上。走得很快,差点在拐角滑倒,扶了一下墙,继续走。
粥棚那边已经开始忙活了。
刘渊然的人正从车上往下卸粮袋。陈守拙扫了一眼——四袋,不大,每袋大概五十来斤的样子。加起来两百斤出头。
不多。
上千号灾民分下去,每人二两都分不到。
但——有。
他之前看过了刘渊然那十二辆车,看见的全是木架、铜管、布囊,以及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没看见粮食。
是他没仔细看,还是当时被那些“法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走到粥棚边上,刘渊然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跟助手说话。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陈守拙只听清了几个词——“分批”“火堆”“先烘后食”。
“刘大人。”
刘渊然抬起头。
三天没怎么睡的脸,眼圈青黑,嘴角的裂口被雨泡了之后反而更明显了,渗着一点血丝。但眼睛是亮的。
“陈知县。”
“你带了粮食。”
“带了一些。”
陈守拙沉默了两息。
“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如果三天前就把这两百斤粮食拿出来,哪怕不多,至少能顶半天。
刘渊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两百斤粮食,一千多号人分。每人能分到多少,陈知县比我算得更清楚。”
陈守拙没接话。他确实算得清楚。每人不到二两。
“三天前拿出来,”刘渊然的声音很平,“一千个人分二两粮食。吃完还是饿。饿了就怨。粥棚本就快见底,再发这么一点,不是雪中送炭,是火上浇油——嫌少。”
陈守拙想反驳,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刘渊然说的是对的。
这几天,灾民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那首童谣满城传,人心浮动,暗处有人煽风点火。
在那个节骨眼上拿出两百斤粮食,分到每个人手里就是一小把米。吃完了呢?
更失望。更愤怒。更觉得朝廷在敷衍。
“但现在不一样。”刘渊然说。
陈守拙看向粥棚外面。
灾民们三三两两地在往这边聚。不是之前那种沉默的、带着绝望和怒气的聚集。是看见粥棚升起了烟、闻见了水烧开的气味之后,自发走过来的。
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了。
还是饿,但不绝望了。
“下过雨了。”刘渊然说,“他们现在觉得日子还能过。这个时候一碗粥,哪怕是稀的,味道也不一样。”
陈守拙闭上了嘴。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渊然转身继续安排事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个十八九岁的人,连人心都算进去了。
不只是降雨的时辰,不只是那些风向湿度的数字。粮食什么时候发、发多少、灾民的情绪在什么阶段能接受什么程度的施舍——全算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知县。自认为不蠢。但这几天,他被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人,反复教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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