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一碗姜汤!(1 / 1)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

从暴雨变成大雨,从大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稀稀拉拉挂了几滴,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缝。日光从云层的断口里斜劈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校场的泥浆上,亮得晃眼。

空气里全是湿土的腥味。干了几个月的地面被暴雨砸透了,泥浆和着灰尘混成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鞋底直打滑。

灾民们从墙根底下、屋檐下面,慢慢走出来了。

浑身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的。鞋早就灌满了泥水、干脆光着脚的。

脚踩在泥里,咕叽一声,拔出来,再踩下去,又咕叽一声。

没人欢呼了。

暴雨里那股子狂喜——哭的、喊的、跪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

就是一种“事情确实发生了”的实感。

下了雨。是真的,不是做梦。

但肚子还是空的。

有几个灾民本能地朝粥棚方向走,走了几步,慢下来了,又走了几步,停了。

想起来了,锅里早就空了。

今天上午最后那一锅刮完,已经没了。

已经换了一身干燥衣服的陈守拙,在县衙门口看着放晴的天空。

他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下了雨不假,地里的裂缝能合上,井里的水位能慢慢回来,河沟里能重新有水淌。

但庄稼不会因为一场雨就长出来。粮食的缺口还是那个缺口。朝廷的粮队还在路上。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的粮食从哪来?

他没有答案。

正想着,衙役跑过来了,在泥地里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扶住门框才站稳。

“大人!刘钦差那边在粥棚搭锅了!”

陈守拙愣了。“搭锅?拿什么煮?”

“他的人从车上搬了好几袋米下来!还有一袋红糖!”

陈守拙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踩进泥浆里,鞋灌了一半的水,他也没顾上。走得很快,差点在拐角滑倒,扶了一下墙,继续走。

粥棚那边已经开始忙活了。

刘渊然的人正从车上往下卸粮袋。陈守拙扫了一眼——四袋,不大,每袋大概五十来斤的样子。加起来两百斤出头。

不多。

上千号灾民分下去,每人二两都分不到。

但——有。

他之前看过了刘渊然那十二辆车,看见的全是木架、铜管、布囊,以及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没看见粮食。

是他没仔细看,还是当时被那些“法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走到粥棚边上,刘渊然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跟助手说话。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陈守拙只听清了几个词——“分批”“火堆”“先烘后食”。

“刘大人。”

刘渊然抬起头。

三天没怎么睡的脸,眼圈青黑,嘴角的裂口被雨泡了之后反而更明显了,渗着一点血丝。但眼睛是亮的。

“陈知县。”

“你带了粮食。”

“带了一些。”

陈守拙沉默了两息。

“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如果三天前就把这两百斤粮食拿出来,哪怕不多,至少能顶半天。

刘渊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两百斤粮食,一千多号人分。每人能分到多少,陈知县比我算得更清楚。”

陈守拙没接话。他确实算得清楚。每人不到二两。

“三天前拿出来,”刘渊然的声音很平,“一千个人分二两粮食。吃完还是饿。饿了就怨。粥棚本就快见底,再发这么一点,不是雪中送炭,是火上浇油——嫌少。”

陈守拙想反驳,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刘渊然说的是对的。

这几天,灾民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那首童谣满城传,人心浮动,暗处有人煽风点火。

在那个节骨眼上拿出两百斤粮食,分到每个人手里就是一小把米。吃完了呢?

更失望。更愤怒。更觉得朝廷在敷衍。

“但现在不一样。”刘渊然说。

陈守拙看向粥棚外面。

灾民们三三两两地在往这边聚。不是之前那种沉默的、带着绝望和怒气的聚集。是看见粥棚升起了烟、闻见了水烧开的气味之后,自发走过来的。

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了。

还是饿,但不绝望了。

“下过雨了。”刘渊然说,“他们现在觉得日子还能过。这个时候一碗粥,哪怕是稀的,味道也不一样。”

陈守拙闭上了嘴。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渊然转身继续安排事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个十八九岁的人,连人心都算进去了。

不只是降雨的时辰,不只是那些风向湿度的数字。粮食什么时候发、发多少、灾民的情绪在什么阶段能接受什么程度的施舍——全算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知县。自认为不蠢。但这几天,他被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人,反复教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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