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把气氛拉回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去疾把针线篓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线头,转向李善长。
“老李,先说正事。”
李善长抬头。
“照相馆的事,你既然应下了当掌柜,我得问问你。”李去疾坐到石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打算怎么开?”
李善长愣了一下。
他脑子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问题里拔出来,耳朵根还有点发麻。
但李去疾问他话,他不能不接。
“先生想听哪方面?”
“全部。从头到尾,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李善长理了理思路。
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先把这掌柜的差事应下,跟李去疾走得近些。人情处长了,往后再有什么事求到这位谪仙人头上,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所以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是恭敬的,带着点讨好。
“小的想着,选址这事得先定下来。”
“嗯,你说。”
“照相这买卖,要的是达官显贵上门。不能开在闹市里,跟卖烧饼的挤一条街。但也不能开得太偏,叫人家马车绕半个城才找着。”
李去疾点头。
李善长继续说:“最好是在贡院街往南那一段。那条街宽,两边都是绸缎庄和古董铺子,来往的轿子多,但不吵。有面子,也方便。”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本来可以收了。说个大概方向,表表态度就够了。
但他没收住。
“门面朝向也有讲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快了半拍,“朝东最好。上午的光虽亮但不刺眼,客人进门不用眯眼。朝西不行,下午日头直晒,客人进来满脸红光,谁也拍不好看。”
“门槛不能高。”他接着说,手在膝盖上比了个高度,“三寸就够。太高了,那些穿大袍的老爷进门前还得提袍子,嫌麻烦。但也不能没有,没门槛的铺子不像铺子,显得不值钱。”
李去疾歪着头听,没打断。
李善长本来想停一停,等对方问两句再答。这是他在朝堂上用惯的节奏——说三分留七分,等上头追问,再往外放一点。
但李去疾不追问。他就那么看着你,脸上一副“你继续”的样子,既不催也不拦。
这种态度反而让李善长收不住嘴。
“待客次序也得立规矩。”他越说越快,“勋贵和文官分开排号。这两帮人凑一块儿,谁先谁后都是事。不如从一开始就分两条路,西厢接武将,东厢接文臣,各走各的门,互不照面。”
锦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一支炭笔,一张裁好的纸,飞快地记。
“账簿要分三本。”李善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三道,“一本记流水,进出多少银子。一本记底片,哪位客人拍了几张,底片存在哪个柜子里。第三本记人情——谁是谁介绍来的,谁跟谁有交情,谁跟谁有嫌隙。这本最要紧,不能让外人翻。”
李去疾的眉毛往上抬了抬。
“第三本为什么要紧?”
“回先生的话。”李善长的嗓门不知不觉已经跟在中书省议事时差不多了,“这行当做的是人面生意。张侍郎上个月刚弹劾了王尚书,你让这两位前后脚进门撞上,谁给谁让路?谁都不让。当场就能吵起来。吵完回去参你一本,说你照相馆乱排位次,有辱斯文。一本折子上去,铺子还开不开了?”
他说到这儿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
咳了一声,把声音往下压了压。
“所以那本人情账最要紧。但凡有达官显贵来预定拍照,先翻一翻,他预定的时间,前后半个时辰里有没有跟他不对付的人。有的话,想办法错开。”
李去疾拍了一下大腿:“行。”
锦书头也不抬,笔在纸上沙沙响。
李善长本来想就此打住。但他嘴巴已经不听他脑子指挥了。
“字号也得起好。”他说,“不能太俗,卖肉的才叫、。也不能太雅,什么映雪斋揽月阁,一听就是书铺子。得起一个让人一听就知道干什么的,还得带点新鲜劲儿。”
“你想好了?”
“小的斗胆,替先生拟了一个。”李善长从袖口往外比了比,“叫留真阁。留住真容的意思。好记,好写,刻匾也好看。”
李去疾在嘴里念了两遍:“留真……留真。行,就这个。”
他转头看了一眼锦书:“记下了没?”
锦书把纸翻了一面给他看。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
“全记下了。”
李去疾又回过头来看李善长,上下打量了两眼。
“老李,你以前真是给人管账的?”
李善长把腰弯了弯:“小的在衙门里……管过几年。”
“管账能管出这水平来?”李去疾摇了摇头,一副你蒙谁呢的表情,但也没追问下去,只说了一句,“反正这掌柜你是当定了。铺面的事情我全权委托给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马大叔帮你解决。”
“是。”李善长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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