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秦念从轮回海深处回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海平面线上,把整片靛青色的海面烧成一片熔金。他从空间裂隙里走出来,衣摆上沾着混沌海的灰白色霜尘,整张脸被海风和混沌雾气磨得比走之前更利落了几分。他的步子很稳,但从他落脚的姿态来看,这趟回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比走的时候沉了不少。
秦凡在木屋前的青石坪上等他。
秦念走到兄长面前,解下了腰间一枚灰白色的混沌印记牌。那牌子有巴掌大,通体像被磨光了的卵石,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混沌气旋,在他掌心缓缓转动着。他把牌子翻过来给秦凡看背面刻着的纹路——几道粗犷的弧线交织在一起,像海浪又像山脊,线条的末端汇聚成一个秦凡熟悉的图腾符号,和混沌海遗迹石碑上那个本源印记几乎一样。
“父亲召我回去。”秦念说话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种他惯有的那种把事情说完了就结束了的态度,“混沌海深处需要人常驻巡查。那道裂缝虽然暂时封住了裂缝附近大部分狂暴能量,但混沌海太大了,其他地方还有可能因为混沌之父梦境波动而催生出新的东西。我和混沌叔谈过了,他的职责是守护混沌海本源那一层的事,外围的巡查归我来做。这个牌是给我的权限凭证,可以自由穿行混沌海绝大部分区域。”
秦凡接过那枚印记牌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混沌气旋在牌面上转动时带出一种类似脉搏跳动的频率。他把牌递还给秦念:“多久走?”
“现在。”秦念把牌子重新别回腰间,抬眼看了秦凡一瞬,“我只是回来说一声,免得你们以为我失踪了。以后的规矩我定好了——每百年回来一次,住几天就走。混沌海不能长期没人守着,裂缝附近虽然目前稳定了,但混沌之父的梦境波动还在持续,说不准哪一天哪个角落又凭空凝出一颗蛋。”
“每百年一次。”秦凡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了下头,“够长了。够长了。”他后面那半句话没有说透,但秦念听得懂。一百年对修士来说不算短也不算太长,跑一趟混沌海深处的巡查周期大概就是这个量级。秦凡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好,至少有规律可循。
秦念把腰间的印记牌正了正,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那些混沌霜尘,拍了拍拍了拍。他在青石坪上站了站,抬头看了看世界树那参天的冠盖和树冠缝隙间露出来的靛青色夜空,又看了看木屋窗口亮起来的暖黄色灯火。屋里隐约传出来林雪和南宫翎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寻常日子的家常语调。他没有进屋去打招呼。
“她们在忙。”秦念说,“不进去了。”
秦凡站在门框边看着弟弟的背影。秦念比当年从南荒秘境出来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的线条被混沌海的罡风和巨兽搏杀磨得宽阔而硬朗。他的侧面轮廓在落日残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缘,跟秦凡记忆里那个动不动就摊手说“大哥你来”的少年已经彻底对不上号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握着混沌印记牌的手是稳的。
“我走了。”秦念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就跟“我去东岛买条鱼”差不多平淡。他朝秦凡摆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转身迈步往轮回海边缘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凡。
“对了,上回秦望抓的那头小兽怎么样了?”
“温顺了。”秦凡说,“跟瑶光处得还行。”
“那就好。”秦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别的。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轮回海的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灰白色的混沌气从他腰间那枚印记牌上溢出来裹住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在夜风中渐渐变淡。他走到海面中央的时候整片靛青色的海水忽然向两侧翻卷开去,露出一道竖着的灰黑色裂隙,裂隙深处涌出的混沌雾气拍打着海面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秦念回头了第三次。这一次他只是远远地朝青石坪上那个黑发的身影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一步迈进了裂隙之中。混沌海的入口在他身后合拢,海水重新漫上来填平了那片翻卷的浪涌。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剩下傍晚的余晖在波纹上碎成万千片流动的金箔。
秦凡站在木屋前的青石坪上,目送那道裂隙合拢的地方一直望着。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的表情不动,手垂在身侧。片刻之后他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声音落在风里马上就被吹散了。
混沌海深处。
裂隙通道的出口在秦念面前展开的时候,四周已经重新变成了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灰黑色雾域。他的脚落在混沌海坚实的底层岩脉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周围的混沌能量闻着气息涌过来想包裹他的身体,触及那块灰白色印记牌的瞬间又柔顺地退散开去,像被驯服了的潮水让出了一条路。
秦念站在出口处深呼吸了一口混沌海特有的那种带着矿物焦味的空气。比起轮回海的清新海风和草木香,混沌海的气息更野、更沉、更不讲道理。但秦念刚把这口气吸进来,浑身的肌肉就不自觉地松弛了半度。这地方他待得比任何地方都久。它不温柔,不舒适,但它不骗人。混沌海不会藏任何东西,好的坏的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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