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树凡的茶会(1 / 1)

第二天清晨,林雪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一些。

天还没完全亮透,世界树冠盖间的翠色荧光刚从叶脉深处渗出来,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她披着外衣走到青石坪上,把茶炉、铜壶、三只粗陶杯依次摆好。又想了想,回头多拿了一只杯子放在桌案边角上。那只杯子是秦凡前两天从轮回海东岛上一家窑口带回来的,釉色偏青,杯沿有一道不太规整的浅褐色窑变痕,看起来跟旁边那三只整齐的杯子站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

她蹲下来生火的时候,璃月也醒了。璃月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多了只杯子,目光在杯沿那道窑变痕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端了一碟桂花糕放在桌案中央就走开了。南宫翎后脚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只杯子,嘴角弯了一下,但也没多问。三个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忙各自的,把青石坪上的晨间茶会拾掇妥当,像往常一样等人来坐。

秦凡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他从世界树内部走出来的时候,身后的树心空间入口缓缓闭合,碧绿色的光晕在他衣摆上褪去。他在桌案边坐下,端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木屋拐角处那道从树根深处缓缓凝聚成形的人影上。

树凡的虚影比昨天又凝实了一些。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脚掌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翠色的半透明轮廓在晨光中慢慢填满颜色,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扩散开来最终定住。他的脸型轮廓跟秦凡相似,但眉目更柔和,瞳色极浅,走动的时候那股木质的温润气息从虚影表面渗出薄薄一层,裹着他走到桌案旁边坐下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树凡坐下来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石凳上的姿势,又看了看桌案上摆着的那只多出来的青釉杯子,然后抬眼扫了一圈众人的脸。他的表情还带着一种初学乍练的生涩感,嘴角想弯又不太确定该弯多少,最后只是微微一抿算打了招呼。

他的声音比昨天在树心里听的时候更踏实了一些,木质的回响淡了,添了一点接近血肉之躯的温厚底音。

林雪把青釉杯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提起铜壶往里面注了七分满的茶汤。浅碧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在杯里打了个旋,茶香从杯口升起来散开,落在晨风里和世界树叶片间的草木气息混在一处。她把杯子往树凡面前推了推:慢点喝,烫。

树凡低头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好几息。杯沿那道褐色的窑变痕在茶汤的映照下像一道细细的河岸线,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指尖触及滚烫的陶瓷表面时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那种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沿着他虚影的脉络往上走,在胳膊、肩膀、胸口的位置一路蔓延开去。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就那么让指尖贴着杯壁感受着那股灼热从缓慢到持续地浸润他的感知。

他说了一个字,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他慢慢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唇边,学着林雪他们平时喝茶的样子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尾微微挑起,浅翠色的瞳仁里漾过一层细碎的光。他含着那口茶没有立刻咽下去,让茶汤在舌面上滚了一圈,回味了几息才慢慢吞进喉咙里。

有点苦。他说。

林雪端着杯子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但很香。树凡把杯子放下来,低头又看了杯沿那道褐痕一眼。他舔了一下嘴唇,舌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口茶的余味。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方才多了一些,咽下去之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虚影表面那层薄薄的翠色光晕按在心口的位置上。

好像有温度了。他说。声音不高,但话尾那一点点上扬的尾音是真实的诧异。

林雪靠回椅背上,嘴角的笑意从刚才起就没落下去过。她把茶壶往树凡那边又推了推:有温度就多喝两杯。这边还有桂花糕,璃月姐昨天做的,你试试看能不能尝出甜味。

树凡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糕体金黄酥软,表面点缀着几点干桂花。他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嚼完之后他把剩下的大半块也吃了,咽下去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甜的。他说。

南宫翎在旁边笑了一声,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晒太阳,目光落在这个逐渐变实的人影上。她用杯盖轻轻拨着浮茶,闲闲地说了一句:你昨天在树心里待着看东岛人晒鱼干的时候,有看见那家人吃的早饭吗?

树凡偏头想了想,浅翠色的瞳仁像是调取了一帧极久远的记忆画面,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稀粥,配咸萝卜条。那家的老太太把萝卜条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码得很整齐。

你连那个都看?南宫翎挑了挑眉。

什么都看。树凡说,但我看的时候感觉不到它是什么味道。今天吃到桂花糕了,甜的。我才知道那天的萝卜条应该是什么滋味。

青石坪上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茶炉里的炭火慢慢燃尽,铜壶里的水续了两回。树凡坐在桌案边喝了第三杯茶,姿态比刚来时松弛了许多。他端着杯子的手不再像最初那样微微发颤了,脊背也从笔挺的僵硬慢慢弯下去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世界树叶缝间的天空。那种坐法是秦凡平时常坐的姿势,但他们两个人做出同样的姿势来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秦凡靠在椅背上像一棵树收了冠盖暂时歇息,树凡靠在椅背上像一团雾慢慢沉淀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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