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海的天亮得很慢。
那些光不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升起来的。世界树参天的冠盖笼罩着整片海域,无数片碧玉般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叶脉间渗出的翠绿色荧光像露珠一样一点点汇聚、弥漫,从树冠最高处往下淌,淌过粗壮的主干,淌过盘虬交错的根脉,最后在木屋前那片平坦的青石坪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光。那种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落在人脸上像被一件刚晒过的棉袍贴了一贴。
秦凡已经在青石坪上坐了一阵了。
他背靠着木屋的门框,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没翻几页,大半注意力都落在远处轮回海的水面上。海水是那种极深邃的靛青色,靠近世界树的区域泛着隐隐的碧光,更远处则恢复成亘古不变的沉静暗色。海面上零零星星地浮着几座小岛,每一座上面都有人烟。轮回海如今是诸天万界的中心,世界树扎根于此的消息传开之后,各方修士、各族遗民蜂拥而来,围绕着树根所在的海域建起了大大小小的聚落。秦凡没有刻意规划过那些聚落的模样,但世界树自然散发出的生机会引导每一座建筑长成最适合栖居的样子。那些屋舍依着树根的高低起伏错落搭建,青灰色的瓦顶在晨光里一片片亮起来,像被谁一颗颗点亮的星子。
身后木屋里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璃月披着一件薄披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她走到秦凡身边也没多话,把碗放在他手边的青石板上,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跟他一起看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海面。
又没睡?璃月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软,像沙沙的叶子被风翻动。
睡了。秦凡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乱的发梢上停了一瞬,伸手帮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只是醒得早。天没亮就坐这儿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坐这儿。璃月弯了弯嘴角,没说别的。她了解秦凡。这些年他表面的日子越来越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从来不少。世界树的力量与他融为一体之后,整片轮回海乃至诸天万界的每一丝波动都会通过树根传到他意识里。他坐在这里看日出的时候,眼底看着的是天光,脑子里装着的是万千世界的气息变幻。
但她也看得出,相比从前那些年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搏命的日子,如今秦凡身上那种随时绷紧的锋锐感已经柔和了太多。他现在坐在这里喝茶看海的时候,是真的在喝,真的在看。
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南宫翎一身素色长裙,长发随意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一把细嘴铜壶。她绕过璃月走到秦凡另一侧蹲下来,把铜壶放在青石板上,又从袖中摸出三只杯子摆成一排。壶嘴里的水是温的,她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注了七分满,浅碧色的茶汤在晨光里漾出细碎的光点。
雪儿还在揉眼睛呢。南宫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昨晚上非要熬到后半夜把那张阵法图推完,我说你今天又不着急用,她说今天要用。我说你用不上。她说我就要今天用。
秦凡接过一杯茶抿了一口,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阵法图是她自己画的?
画了一整宿,桌案上废了十几张稿子。南宫翎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门框另一侧,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几座初醒的岛屿上,画到后面趴桌上睡着了,脸压在纸面上把墨印子沾了半边。我早上把她抱回床上盖了被,她还在嘟囔什么阵心偏移了两寸三分。
璃月轻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很浅,落在晨风里像一枚薄薄的瓷片划过水面。
没过多久林雪就从屋里出来了。她果然还在揉眼睛,右脸颊上果然留着一道细细的墨痕没擦干净,像是南宫翎故意没提醒她。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走到青石坪上的时候脚步还有点不太清醒的拖沓感。但她走到秦凡身边坐下之后,整个人自然而然就往他身上靠了半分,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仰着脸看头顶世界树那层层叠叠的碧色冠盖从叶缝间漏下来的碎光。
大哥你今天没去看树凡?林雪闭着眼睛问,声音里带着晨起惯有的鼻音。
还没去。秦凡把手里那杯茶往她嘴边递了递,先喝点热的。
林雪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眉头舒展开来,整张脸上那股困倦像被热气蒸化了一层。她把下巴搁在秦凡肩窝里,又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睁开,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升起来的那些袅袅炊烟上。
轮回海现在好热闹。她说,我昨天去东边那座岛上看了,他们建了一座茶铺子,用的茶叶是从世界树南侧根系里长出来的那种矮茶树。我尝了一杯,茶汤有股松香味。
你喜欢?秦凡问。
喜欢。回头让人移几棵小苗种在木屋后面。
南宫翎在旁边插嘴:你上个月移的二十棵混沌花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那是你浇水浇多了。
我按你写的量浇的。
你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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